男孩又来到了他最熟悉的那片大湖。

自打有记忆开始,他便经常造访同一个梦境。每当他合上眼,一滴冰凉的液体就会滴落在自己的头顶,像雨滴落入湖面,缓缓晕开,铺成了整片湖面。他打着赤脚在水面上行走,大得不合身的长袍像风一样拂过,在他身后留下长长的痕迹。

四周一望无际,他的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无线扩散的圆,圆与圆交织筑起矮矮的水墙。他朝着目光的中心,那颗巨型落日走去。这次的旅途格外漫长,他看着太阳陷入湖中,只剩下赤红的余晖沿着地平线展开。在他的头顶和身后,微弱的漫天星光悄然登场。

他第一次在这里待这么久,久到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晖光障去了目光,依稀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他加快步伐,直到两个人的轮廓清晰可见。此时,星空已完全占据主导权,即使是低头,湖面上也能把每颗星映得一清二楚。

卷发的男人站在左侧,高大瘦长的身影在星光的反射中被淡淡的光晕所包围。他抬手,指向天空的某个方向,转过头对一旁的女人笑着。女人右手托着下巴歪着头,作沉思状。男孩想听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可四周实在是太安静,连风声都被水面吞没。他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恒静星。亮。静。毋庸置疑。只不过在这个空间中,它比他在忒罗里翁附近看时还要亮。他很惊喜,在这里能遇到自己以外的人,而且是对恒静星也很感兴趣的人。他心里笑着,渐渐奔跑起来。

还有二十步。他这么想着,却发现方才还安静的恒静星有了动静——它在融化,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男孩当即伸手挡住了自己的双眼,手背却依然能感到灼热。化了的恒静星岩浆般地向下流淌,在触碰到湖面的一瞬间燃起火焰,顷刻间,这片空间已成火海。男孩好容易克服了强光,却被扑面而来的大火急得直跳。他想要提醒那两个人撤离,但他们似乎没看到这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样,依然谈笑风生。烈火爬上了他们的躯体,他们最终以灰烬的形式被铭记。

男孩这边,火苗已然匍匐到了脚边,他无处可逃。刺痛、灼痛、焚痛,知觉在分秒间流失。火焰烧到鼻子时,他合上了双眼。世界在天旋地转中消失。

“啊……”

阿斯特里亚猛然从床上坐起。他刚才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被火活活烧死。

“……这太真实了。我现在仿佛还能闻到烧焦的气味……嗯?是我的衣服……”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局部焦黑且散发着浓烈烟熏气味的外衣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这才想起昨晚从观星塔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从火场回来……我睡了多久?”他向窗外看去,太阳显然已经升起了一段时间了。他刚才虽然确实躺在这床上,现在浑身却是又酸又痛,头也晕晕的。真是无效的休息。

他听到了敲门声,是自己家的大门。他穿上鞋,正要走出卧室去开门,看到母亲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先自己一步打开了门。

而门外,站着自己的老师,塔罗法涅斯。

“柯莱奥涅,是我。”

“啊,是你啊,塔罗法涅斯,”柯莱奥涅通过声音认出了塔罗法涅斯,“那么早,想必是来找阿斯特里亚的吧!他昨天回来好晚,现在应该还在里屋……”

塔罗法涅斯在柯莱奥涅说话时已经环视了一下客厅,并发现了刚从卧室出来的阿斯特里亚。不等老师开口,阿斯特里亚先应了一句:

“母亲,我在这儿。”

“我和他说两句话,”塔罗法涅斯向阿斯特里亚使了个“过来”的眼色,“柯莱奥涅你先歇着就行。哦对了,”他又从包囊中翻出几本旧书递给柯莱奥涅,“你让我找的典籍。读完了可以让阿斯特里亚带给我。”

柯莱奥涅单手接过书放在桌子上,阿斯特里亚则赶紧跟上了已经走出门的老师。

“还记得我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

“绘……绘制星图。”

“好。那么请告诉我,昨晚的星图是怎么回事?”

阿斯特里亚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昨晚光顾着救火,星图只画了一半。这下可闯大祸了。

“抱歉老师……”阿斯特里亚思考着该如何解释自己看到的异常星动以及见义勇为的救火行动,“昨晚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不关心。”

阿斯特里亚又要哭出来了。

“在下一次分析会之前,你最好为昨晚那张星图上的乱涂乱画和无关符号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诶?”

“还有,”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塔罗法涅斯补了一句,“我不希望下午在课堂上看见你的时候,你还穿着这身烧烂的衣服。”

他看着老师消失在人群之中,心中有数不清的疑问。为了解开这些疑问中的极小部分,他决定在下午上课前再去一趟火场。

昨晚在火光的笼罩下看不太清楚;现在在日光的照耀下,阿斯特里亚才发现,吕卡翁家的房子被烧得快看不出形状。房子四周的群众围了一圈又一圈,交头接耳着:

“……终于露馅了啊。我早就举报过他了,守卫一直说没证据……”

“就是他在搞那种实验啊……真的不要命了。”

“……傻子吗,没吸取之前的教训啊……”

阿斯特里亚听不懂这些没头没尾的议论,只能找了个路人问问详细情况。

“哟,这不是小阿斯特里亚吗,”路人认出了他来,“你看看你同学吕卡翁他爹,非要偷偷搞什么禁忌实验,听说就是老一派他们传下来的法子。现在好了,把自己家都烧了。要我说,他还是太蠢,没把自己也烧死。现在嘛,还得被拉去审问——反正这么大的罪,必死无疑的啦。”

阿斯特里亚听后心中一惊。吕卡翁很优秀,听说他的父亲也是个因严谨而出名的星象学者,怎么会做研究做到走火入魔?他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来到了最前排。

房屋前堆放着火灭后搜出来的、原本屋里的大小物件。阿斯特里亚在里面看到了无数几乎烧成灰的星图,还有一堆损坏的遗器。在这些东西的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星体仪。

他认识那个星体仪。上课的时候,吕卡翁经常和大家聊起自己家里有一只传家宝星体仪。如果这场火灾真的是实验意外,吕卡翁的父亲在开始试验前怎么会不把这些仪器和资料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当他感到蹊跷时,守卫正押着吕卡翁的父亲从火场走过。男人佝偻着身子,一言不发,偶尔侧过头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阿斯特里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了同样在围观人群前端的吕卡翁。

“吕卡翁!”阿斯特里亚快步来到同学的身前。吕卡翁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默默地回应着自己父亲的目光,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小巷的转角处。他这时才发现了比他矮一个头的阿斯特里亚。

“阿斯特里亚?你怎么来了?”

“你父亲……”

“嘘,”吕卡翁连忙打断了他,“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跑到了一处角落。

“你父亲……是……无辜的……我们得救他。”

“我是他的儿子,”吕卡翁苦笑起来,“我当然知道他是无辜的。但你也看见听见了,现在民众们都是什么态度。我父亲早年和占星派的那些人有过来往,平时看没什么问题,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那就是致命伤。他能平安回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我有证据,”阿斯特里亚指向自己昨晚所在的观星塔,“昨天夜里我在塔上记录星图,看见你们家方向的上空有一处非常诡异的星动。几乎是同一时间,你们家就起火了。”

“你是说,你觉得二者之间有联系?”

“对,”阿斯特里亚连连点头,“即使你父亲真的是在做禁忌的实验,那颗星也不应该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老师课上不是说,大幅度的星动昭示的都是严重的自然灾害吗?这种人为的事件,那就不应该如此。”

吕卡翁听后思考了一会儿,却还是叹了口气,“我当然相信你说的;但在我看来,这套说辞不可能说服群众。老师的理论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况且你是唯一的目击者,我们又是同学。你要是出庭作证,怕是会连你一起问罪。”

“还有还有,你父亲做事一向严谨,如果知道实验有风险,肯定会把重要的资料和仪器先放到安全的地方……”

“这些辩词,我都想过了。可民众也可以说,父亲他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借这场大火把他做禁忌研究的证据全部销毁。”

“可是那个星体仪……”

吕卡翁短暂地顿住了;他没想到真的有人记住了他家视为珍宝的这台星体仪。阿斯特里亚瞪着他,在等待一个答复,一缕“说不定能行”的希望。可他失败了:

“听我一句,阿斯特里亚。不要掺手这件事。我父亲的审判,我会做他的证人。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帮我们父子一个忙,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师。其他的……”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推了一下阿斯特里亚,“走吧。”

“吕卡翁……”

他的同学没有回应,只是再次走进了日光中。阿斯特里亚觉得,这个自己认识了好多年的人似乎又长高了。

下午的课,阿斯特里亚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大部分的时间都盯着吕卡翁常坐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空如也。终于等到了最后一节课,塔罗法涅斯亲自来上。阿斯特里亚这时又紧盯着自己的老师,希望把消息透过目光无声地传递给老师。塔罗法涅斯显然发现了他反常的举动,下课后让阿斯特里亚留下。

“什么事?”

阿斯特里亚将课前发生的一切告知了老师,唯独隐瞒了星动那一部分。塔罗法涅斯听后,只是浅浅说了个“我知道了”,就和往常一样走出了教室。阿斯特里亚不明白,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学生,为何老师还能如此镇定,甚至,冷漠。

他终于开始,害怕这个陪伴了自己太久的老师。

——可恐惧并没有给他足够的调整时间来面对接下来的消息。当他穿过市集走回家时就得知,吕卡翁的父亲最终被冠以进行禁忌研究的罪名处死,他的儿子吕卡翁因积极为其辩护,被冠以包庇罪处死。

推开家门时,他几乎跪倒在地上。

***

傍晚,阿斯特里亚又一次来到了那座见证了悲剧发生的观星塔下。落日在房屋身后躲藏着,却在一小片缝隙处露出了半个身子——那里,原本是一位星相学家的住所。阿斯特里亚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一天一夜间发生的种种,专心爬上了梯子。

塔顶的桌子上,坐着喵希卡。阿斯特里亚差点从上来的地方摔下去。

“……你怎么还在?!”

“咱昨天都在了,今天就不能在嘛?”喵希卡歪着脑袋表示疑惑。

“你真不担心我去……唉,”阿斯特里亚并没有和面前这只小猫辩论的兴致,径直走向了仪器,“我要准备开始观测了。”

“咦,情绪怎么一点也不高涨啊?”喵希卡从桌子上跳下来,走过来看着阿斯特里亚。

“吕卡翁死了。他的父亲也是。我……”

“啊这咱听说了,也是很可怜的冤案啊。”

“我没能救下他们……”

“欸?”喵希卡为少年得出的结论感到惊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嘛……”

“如果我能够早一点发现那次星动,如果我能证明是星动导致了大火,如果我能说服老师去为他们作证。如果……”

“停停停停停,你先别如果如果了,”喵希卡打断了他,“你这都说的什么啊。星动怎么可能会导致大火?再说,昨晚星动开始到着火也就短短几分钟,咱可都看着呢。”

“但是……”

“你呀,就是好心过头。明明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却还觉得没尽力。这种症状,”喵希卡重重敲了一下阿斯特里亚的头,“就·叫·傻。”

阿斯特里亚被说得哑口无言。

“与其在这边自怨自艾,不如干点实事。我有个提议,”喵希卡又坐回了桌子上,“既然你想弄清楚星动和现实世界的联系,不如现在好好记录所有的星动,等到白天,咱去城里帮你探探,星动对应的方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阿斯特里亚听见这话转过身来,“你……居然愿意帮我?”

“这这这当然不是免费的啦!算是给你的……回报!嗯!就是回报。感谢你到现在为止都没向守卫们揭露咱。再说了,昨天那星图……”

“难道说……”

“你昨天冲过去救火,咱呆在这塔里又没事干,索性帮你把昨晚的记录补全了咯。怎么样怎么样,你的老师有没有夸咱的星图清晰明了、别出心裁?”

阿斯特里亚回想起老师的点评:

“‘乱涂乱画、无关符号’”

喵希卡的脸上尽是失望,“什么嘛,那个死学者、假正经、没品味、一根筋!活该啊!”

“你认识老师?”

“……不认识。”

她话是这么说,但阿斯特里亚总觉得,她略略偏开的视线似乎在躲避什么。

“无论如何,帮大忙了。谢谢你,喵希卡。”

如果(我是说如果)喵希卡有尾巴,此时此刻一定在欢快摇动。

“不过你白天进城,不怕被认出来?”

“这你就不用担心啦,咱的法子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