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接连做着相同的梦。

湖与星是背景板,湖中的一男一女倒成了主角,男孩的每一次接近都见证了新的一幕。他们时而激烈辩论,时而围在一个奇怪的半球旁对它指指点点;还有一次,女人的半截身子陷入湖中,男人伸手去够,却被女人甩开。在男孩眼中,这像是缺少重要情节的爱情悲剧,堆砌着隐喻和象征,自己则是席间看客,只能做些鼓掌和流泪的无用功。

无数的梦境轮回中,无一例外地,男孩无法得知演员的身份。

自阿斯特里亚和喵希卡的调查计划诞生起,已有十余日。观星塔的桌子上,数十张星图已被密密麻麻的记录填满;这其中有星象学徒严谨的数据,以及无业游民歪七扭八的小故事和意义不明的符号。两人看看这些难以分辨的信息,再转向彼此,尴尬地笑着。

“嗯……”

“……”

“咱可能可以再挽救一下……?说起来,你有没有给每天的星图留个备份?”

“没、没有啊。你是想再改进一下记录的方式?”

“不不不。咱只是在想,塔罗法涅斯总归是要检查成果的嘛……”

坏了。阿斯特里亚光顾着自己的研究,早已把老师交代的任务给忘了。他像是五雷轰顶般瘫坐在地上。连日积累的疲惫彻底击垮了他——毕竟喵希卡在街坊间问东问西时,自己也没闲着。他先是被拉着参加吕卡翁父子事件的采访,又被吕卡翁父亲的追随者们带走参与调查;忍受完那群人进行了几个钟头的、有关“大义”“革新”的演讲后,他还得帮母亲把典籍还给老师。他很庆幸,老师最近没问起星图。

“事已至此,你不打算和咱讲讲你的进展?”

阿斯特里亚在这十天里做的另一件事,或许也是对于研究最有帮助的,便是寻找可以替代平面星图的星动信息载体。老式的星图将球形的天穹展成平面,既不利于星动距离与方向的表达,也不方便二人将搜集到的民间异变关联上去。经过再三讨论,阿斯特里亚做出了决定。

“一个半球?”

阿斯特里亚并没有和喵希卡提及这个半球的来源。关于他在梦中看到的一切,他暂时不打算告知任何人。每次梦醒后,他都会试图回忆梦中的湖面与星空如何嵌合;但越是努力,越是模糊。而这只半球,正是他唯一能带出梦境的证物。

“这是我和木匠讨价还价了五天才弄到的。”

“这也……太太太太太小了吧。”

喵希卡其实一点也不夸张。油灯的柔光下,这只坑坑洼洼的木制半球,直径不过半截手臂。要想把星图上的东西全部誊上,蚂蚁大小的字也难以实现。三天前,阿斯特里亚在木匠铺前发出了同样的感叹。

“要不是因为这是块本来就不用的边角料,不然就你给的那些钱,这么大小的原料都买不到哩!”

“唉,要是喵希卡真的是个抢劫犯,说不定……”自言自语间,阿斯特里亚再一次错过了一旁喵希卡恶狠狠的眼神。

“总而言之,我也想了个对策,”回过神来的阿斯特里亚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大把橄榄枝,“首先,我们在这个木头半球上刻出星图,再把橄榄枝插在星体对应位置的地上,就像这样,”他说着,将一根树枝插在距离半球一臂的地上,又取出小刀在树枝的顶上切开了一个小口,“把写着对应星动的现实事件的纸片夹上去。距离的话,就按照比例计算,如何?”

“不太行。”

“诶?”阿斯特里亚有点愣住,“哪不行?你看这根,”他摆弄着自己刚刚插在地上的橄榄枝,“我前后移动一下——”

“不是比例的问题啦。你想哦,”喵希卡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走到阿斯特里亚刚刚插下的树枝旁,“单独看这根树枝貌似没问题,但半球是弯的,你的树枝却永远垂直于地面。你告诉咱,半球顶上这颗星,你该用哪根树枝来对应?总不能插到天花板上吧。”

“那就……就不标那颗?”阿斯特里亚小声反驳。

“你这是科学研究还是儿童手工呀?”喵希卡翻了个白眼,从旁边抽出另一根枝条,“还有,你不是说要夹纸吗?行,让咱看看。”

她随手撕下一张记录用的边角纸,折了个口夹在树枝顶端。

“看着哈。”

她轻轻一吹,纸片摇晃两下,啪啦一声掉了下来,正砸在阿斯特里亚的鞋面上。

“……”

“咱觉得吧,应该把星体在的位置钻个洞,把树枝插进去。每张纸片中间也打个洞,穿在树枝上。距离远一点就穿少一点,近一点就穿多一些。是不是很合理?”

“确、确实有道理,”阿斯特里亚貌似终于低头认输,“但这样子,纸片难道就不会被风吹得乱跑?”

“还没完呢,”喵希卡拿小刀在一根树枝上划上一道,又捡起一片薄树皮卡在划痕处。纸张顺着树枝滑下,稳稳停在了树皮隔档处。

“锵锵!”喵希卡叉着腰站在纸片旁边,一脸“技高一筹”的骄傲表情,“就算是往外吹,也有后面的树皮挡着哦。”

“好像还真可以……”

“听咱的总没错。”喵希卡转身回到桌边,“再说啦,你做梦梦见的,不就是这个才对嘛?”

“你说什么?”阿斯特里亚听见这话,心里一惊。

“没啥没啥,”喵希卡甩了甩手,“咱说,这种方案嘛,准是你这么聪明的人临睡前想到的吧~”

阿斯特里亚也没多想。两人花了一整个晚上把纸片安排在了它们各自的位置上。此时的观星塔已无处落脚,两个人猫着腰、擦着墙,像是正绕着这座古怪模型进行某种祭祀仪式。天蒙蒙亮了。

“困死了困死了。忙活了半天,感觉只像是在帮那些星相学家的忙。咱要研究的东西,光看这个可看不出来。”

“我说,天快亮了,这大家伙总不能留在这儿吧。”

“怎么,你想把它扔了?”

“那肯定不行啊,”阿斯特里亚连忙摆手,“怎么说也是我们研究了一晚上的产物,虽然用处不大,但说不定以后还能卖了赚点钱。”

“谁会想买这……唉算了,咱们先把它拆了,找个地方藏起来吧。”

“我知道一个地方。”

运气好的话,斐洛拉的居民时不时就能在街上看见一些奇观——比如一个拿木盆罩在头上的人,和一个捧了一大把橄榄枝的人走在一起。他们东倒西歪,转弯时在墙上撞了好几次,还险些撞倒了一个老人。但由于他们“伪装”得过于“好”,没有人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

“到了!”

“木盆游侠”取下头上的盆,左右环顾后轻声告知同伴。一旁的“橄榄大盗”弯下腰把橄榄枝放在地上,拍了拍手。

“一个旧仓库?”

“是我们学派的废弃仓库,这两年再没人来了,”阿斯特里亚缓缓推开仓库的木门,“放在这里,隐蔽安全。”

“安全?”喵希卡一脸怀疑,“这大门连锁都没有,还能叫安全?”

“就是因为没锁才说明安全嘛,”阿斯特里亚示意喵希卡来抵住门,自己从一旁拖来一只木箱挡在门上,“周围的居民都知道,这里面装的净是些古怪的仪器,对他们来讲不仅没用,市场上也卖不出好价钱。”

两人找了个空角落,把木盆和树枝小心放下。木门缓缓关闭。

“哎呀,感觉咱们的研究要就此终结啦!”喵希卡在太阳下伸着懒腰。

“这两天先别管这个了。对了,明天晚上老师要举办一场宴会,庆祝学派创立十周年。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

“不不不不不这可不行,”喵希卡脸上闪过极度厌恶的表情,又瞬间添加了一丝恐惧,“咱现在的身份还很敏感,不能掉以轻心啊!”

“……总感觉你对老师有点意见。”

于是阿斯特里亚就自己去了。傍晚出门前,母亲还交给他一个包裹,让他带给老师:

“这是上次借的典籍,还有一份小礼。无论老师说什么,都让他收下,好吗?”

“嗯。”

宴会在湖边举行。塔罗法涅斯差人采购了酒水和冷餐,岸上燃起了篝火。阿斯特里亚独自一人坐在火光照映不到的地方,啃着面包。不久前吕卡翁家的变故显然无法挫灭同学们的热情,此刻他们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好干……”男孩被一大块面包噎到了。

“水。”

阿斯特里亚惊讶地回过头。他方才没有注意到,一向不喜欢热闹的老师悄然走进了黑夜,来到他的身旁。他从不敢直视的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此时在黑暗中犹如星辰般明亮。

“谢……谢谢老师!”

“怎么,”塔罗法涅斯直起身子,又回到了平日里的冷漠,“你是觉得,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根本顾不上一个把自己晾在月光里的小子?”

“我没事的,老师!我只是在想事情……”

“过度思考可不利于找到答案,”塔罗法涅斯背过身去,“明晚,去城外的狮王山山顶。午夜时分,会有十五年一遇的流星,我要你去记录具体数据。”

“……明白了,”阿斯特里亚这次似乎并不满足,深吸了一口气,“老师,为什么是我?”

可塔罗法涅斯并没有回答,只是向着人群走去。

“老师,”阿斯特里亚连忙起身追了上去,“这是母亲叫我来还给您的典籍,还有这个……”他将装着书和礼物的包裹递给老师。塔罗法涅斯接过,并未打开看,离开了。阿斯特里亚的疑问最终没有得到解答。

***

“看流星?”喵希卡不理解。

“是老师安排的任务,说要去测量数据。”

“啧啧啧,这个人啊,”喵希卡拿起一根阿斯特里亚带回来的面包条,表情微妙,“工作就是工作,放松就是放松,哪里有把放松硬说成工作的嘛!我看呐,他就是心软嘴硬,想让你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无论如何,看来是得去趟城外了。明早得回去和母亲说一声。”

“这狮王山,前些日子在集市转悠时倒是听说过,是个不错的观星点。不过那十五年一遇的流星倒是没人提起。诶你说,塔罗法涅斯这消息靠谱不?”

“老师的星象推测那么厉害,肯定不会骗人的。”

“那行吧,咱也跟你去一趟。”

两人约好在观星塔底碰面。次日黄昏,阿斯特里亚把少量食物和水装进包囊。

“我的好阿斯特里亚,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城外,完成老师交给我的任务。就在狮王山。”

听到这个地名,柯莱奥涅黯淡的双眼似乎闪过了一瞬光影。阿斯特里亚也终于捕捉到母亲的反应。

“母亲,你知道狮王山?”

“知道,当然知道,”那丝似有似无的光芒像月亮一般柔和,阿斯特里亚只觉熟悉,“我年轻的时候呀,经常去山顶上玩。别看它不高,坡上可是陡峭的很哩。你呀,也得注意安全。有同行的人吗?”

“有,”阿斯特里亚这些天来从未向母亲提起过喵希卡,“老师还安排了一个同学与我同去。”

“那我就放心啦。去吧孩子,”柯莱奥涅的双眼重回灰暗,像是被云遮住的月,而并非被风熄灭的火。

喵希卡蹲在观星塔的梯子旁,这让阿斯特里亚回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形。

“你可让咱等了好久!”

“抱歉,和我母亲说了几句话,”阿斯特里亚将喵希卡从塔上带下的测量工具一股脑塞进包里,“提到狮王山时,她似乎很亲切,说是年轻时经常去。”

“原来你母亲也喜好星象啊。”

“母亲在失明前,也是看星星的一把好手。曾经,似乎是和我老师一同研究星象,”说到这里,阿斯特里亚不好意思地笑着,“现在即使我学业这么差,老师还没有将我逐出学派,大概也是因为母亲……”

他长叹一口气,“可我还是辜负了母亲。”

“喂,还没好吗?”喵希卡已经走远。方才的自怨自艾,她显然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阿斯特里亚提着油灯,喵希卡手捧地图。月亮高过城墙时,两人登上了狮王山顶。

“还以为是什么高山呢,原来是个小土坡。不过看你那样子,上来也不轻松哈。”

“你怎么……爬得这么快……像城里的猫一样,”阿斯特里亚抓住喵希卡伸来的手,喘着粗气。他的长袍粘上了许多泥污,鞋子也有些许破损。

“咱这喵希卡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哦!咱要是没这身手,也没法活着走到斐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