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她最后一次看见星空,是在我出生的那天晚上。”
她的视线,在那时已经很模糊;隐约能看到的,是忒罗里翁塔尖的那颗最最亮的——
“恒静星”。
百年来,斐洛拉的居民们无论何时抬起头,总能看到这颗惹眼的星。不仅从未移动,甚至从未闪动。像是一盏长明的灯,是神明匆忙赶路而落在斐洛拉之上的永恒火。
不同学派的学者们对这颗星的解读可谓是大相径庭。以乌克塔斯为首的哲学家们总是站在会场最中央,挥舞着左右手,解释这颗星为何是宇宙的原点。艾庇努斯被学生们簇拥着走上前,呵斥这些无法无天的书呆子竟敢对着天空中最后的一颗星——“毁灭之星”——指手画脚。他的学生们还要在一旁尽力反驳:自己的老师绝不是因为年纪大了看不见其它星星。一般这个时候,芮瑟姆就会大笑着冲进来,讥讽乌克塔斯和艾庇努斯老眼昏花,连什么是星星什么不是都分不清楚。在他看来,那个永恒不动的点里,什么也没有。
星象大会的现场总是热闹,而会场边缘的塔罗法涅斯总是沉默。他不明白,面前这些人为何每周都能为同样一件事情吵起来,而且每次说的都是同样的观点,连观点之间的骂人字眼都不带变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恒静星,以及它正下方的那座高塔——忒罗里翁塔,他早些年的杰作。
在其他学派无休止地争论时,年轻的塔罗法涅斯在斐洛拉各区建立观星塔。他想要的答案,不是一个,而是全部。前辈们占星运动的失败说明了一点:塔罗法涅斯要走一条不同的路,一条能将人们带往真理的路。对星体轨迹的观测,对气候变化的推导,都给他和他的伙伴们带去了宝贵的收获;但他也知道,想让所有人都了解星空,很难。
所以他仿效他人,建立了深空学派,广收门徒。学生眼中的他不苟言笑,大多数时候过于严厉,只有在深夜时,和他一同在忒罗里翁上记录星图的学生才能察觉出他眼中的一丝柔软。
是月光吗?老师的眸子是池塘,映不出闪耀的星,惟有斑驳的月。
当然是……当然是……
“可老师说,恒静星不重要,”阿斯特里亚接过母亲手中捧着的那本《深空常论》。柯莱奥涅总是喜欢捧着书给儿子讲有关星空的故事,即使她的双眼早已看不见书上的文字。阿斯特里亚还小的时候,就是在这些温柔到仿佛有魔力的语句中进入每一朵梦,点缀着星星的梦。母亲总说,他的名字受星辰的女神所庇佑,而每到这时,他都会表示疑惑:“大家都说,世界上没有神呀。”
“自然是没有的,我的好阿斯特里亚。可我呀,还是希望有的。”
“为什么?”
母亲从不会回答。
日子很苦,但母子二人还是挺过来了。到了入学的年纪,柯莱奥涅没有丝毫的犹豫,给当时小有名气的塔罗法涅斯写了信。信中说,阿斯特里亚从小就对星象感兴趣,希望塔罗法涅斯能够培养培养他。
“拜托了。”
塔罗法涅斯的回信只有一句话,“我会亲自来接他。”
小小的阿斯特里亚牵着老师的手,第一次登上那座高塔。那时的他,还没有周围的一圈矮墙高。他仰头看着老师,老师则看着远方。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柯莱奥涅?
“是啊是啊,”母亲微笑着应和道,“考考你,老师为什么认为恒静星不重要?”
阿斯特里亚托着下巴组织语言,“因为……因为老师认为只有会变化的星象才有研究价值,像恒静星这种的星星只能当做一个参考坐标,”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照这么说,老师关于恒静星的主张和乌克塔斯他们不谋而合啊。”
“这就错啦,”母亲迫不及待地接上,像是狐狸逮到了睡迷糊的兔子,“塔罗法涅斯之所以不去掺和那群‘辩论家’的集会,是因为他认准了一件事,”母亲又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恒静星在等一个人。”
“那人来了,它就会动?”
“嗯。”
阿斯特里亚笑了起来,“那我可没法想象,要是那颗星真像老师所想那样动了起来,会场的那些人会是什么表情了。”
说罢,他从床上站起,又将母亲扶到她的房间,“时间不早了,今天老师要进行学期总评,您就等我好消息吧。”
“好啊,好。路上要注意安全,”她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追了一句,“……希望塔罗法涅斯别让他太失望啊。”
阿斯特里亚没有听见后半句,只是像往常那样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家门。
斐洛拉,这座只属于哲人的城邦,迎来了她的清晨。市集上的商人们早早摆出了商品,等着路过的顾客来讨价还价。他们也算是哲人——至少那推销的话术,让人觉得路过不掏空钱袋都有违道义。大街上最多的或许还是各学派的门徒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手捧三两本书,成群结队高声议论着几何或是诗歌。
当然了,除了今天,因为今天是期末结业日。阿斯特里亚穿梭于人群之中,并不敢抬头看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高塔。他知道,严厉的老师此时此刻正站在塔顶,等候着他。
他也知道,自己这学期的表现很糟糕。
“提蒙,通过!”一阵轻盈的风。
“吕卡翁,优秀!”一只欢快的野兔。
“多罗斯,还需努力啊!”一团有些害羞的夕阳。
学派里人不多,但阿斯特里亚等了好久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直到其他学生都已经站到了老师的另一侧。
“……阿斯特里亚,”老师的声音低了许多。阿斯特里亚低着头走上前去。意料之外的是,老师什么也没再说。他斗胆抬头看了一眼,却与老师低垂的目光擦身而过。
失望。
除了失望,还能是什么呢?自己跟随老师的时间远比其他同学长,成绩却一直垫底。自己尝试了各种方法,同样的东西学个好几遍,之后却总是忘得一干二净。他心里有一丝不甘,可绝大部分是对老师、对母亲的愧疚。他从来不敢和母亲讲自己在学派里的囧样。母亲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慢着,”在阿斯特里亚彻底走开前,塔罗法涅斯叫住了他,“作为惩罚……接下来一年,每天晚上的星象图都由你负责。听见了吗?”
老师身旁的学生堆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轻笑。
“知……知道了!老师。”
“散会。”
其他学生都欢快地往塔底跑去,阿斯特里亚则杵在原地,等待着老师对他的一对一严厉责骂。可塔罗法涅斯并没有回头,只是叹着气快步离开。风吹起他的衣摆和长发,阿斯特里亚无法在老师的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表情。
眼泪,不争气地滴了下来。
回到家,母亲早早在客厅等候。
“哎呀,我们聪明的小阿斯特里亚回来啦。”
“妈,我也不小啦,”阿斯特里亚苦笑道,尽管他知道母亲看不见自己硬挤出来的蹩脚笑容。和笑容一起来的,还有方才未风干的两滴泪。
“怎么样?老师有没有夸你?”
“……嗯!”阿斯特里亚像往常那样撒谎,可声音都有些变调,“不仅夸奖了,还交给我了一个重要任务。”
“哦?那么厉害?”母亲脸上闪过一瞬难以捕捉、难以解读的神情,但笑容很快转了回来。
“嗯!老师让我负责每天晚上的星象图……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光荣岗位’!”编到这里,阿斯特里亚自己都快忍不住了。
“真不愧是我的儿子!看来,星辰的女神在保佑着我们母子俩哩。”
听到这话,阿斯特里亚的泪水第二次决堤。母亲是多喜欢星空啊。她让我做她的眼睛,可是我……只能用无尽的谎言编织出一片虚假的天穹。
他没有勇气坦白。他不想让母亲失望。千想万想,也只能先从老师安排的任务开始了。
吃过晚饭,阿斯特里亚来到老师指定的七号观星塔。和忒罗里翁相比,这座塔要矮上不少,观测视野也并不理想,但完成每日的基本观测应该还是绰绰有余。他手脚并用爬上木梯,发现塔顶的空间比自己想象的甚至要大上些许。
“平时观测时肯定不能点灯,会影响星体的可见程度;现在还在准备阶段,点个灯整理整理应该是可以的吧。”
不点灯还好。一点灯,阿斯特里亚瞥见角落里有一团剧烈抖动的黑影。
他闭上眼,晃了晃脑袋,发现黑影还在。
“?”
他缓慢地向着影子移动,当快要照清它的轮廓时,影子突然停止了抖动,并向他扑来。
“哎呀!”他被扑倒在地,勉强稳住了手中的油灯。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离身体而去。
“……身体被压住了。噫!”
他挺起脖子,这才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少女。四目对视,她有着猫一样的细长瞳孔。
“哇!!!!你是什么鬼啊!”阿斯特里亚用双臂支撑着向后爬行,十分滑稽。少女见状,连忙飞扑上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嘴,一只手摆出噤声的手势。确认他不再反抗,少女这才把两只手都放下。
“呼……看起来,你不是来抓咱的。”
“是你抓我还差不多吧……”
“那就好那就好,”少女没搭理阿斯特里亚,“看来误会解除了。刚刚吓到你,给你赔个不是。”
“这倒没什么……”阿斯特里亚站起来掸了掸袍子,“话说,有人在追你?还有,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少女的胳膊、腿和肩膀上都有划伤,脸上也有些灰扑扑的。
“哦这个呀,都是点小伤,”少女又回到原来躲藏的那个角落坐下,“有人指控咱又是纵火又是抢劫,官兵就来抓咱了咯。”
惊叹之余,阿斯特里亚尽力稳住语气,尝试执行自己的“公民义务”:“所以说,你到底抢没抢……”
“哎呀你们这些搞学问的就那么较真,不管抢了还是没抢,火放了还是没放,咱现在都这副样子了。抢了,那他们抓得好;没抢,那我就冤得很。又能怎么样呢?你说是不是。”
“……真奇怪,”阿斯特里亚不解地歪过头,“哦对了,我叫阿斯特里亚,深空学派学生。你叫什么?”
“嗯……”少女摇晃着脑袋,似乎在现编一个身份,“你就叫我喵希卡吧!我算是……无业游民。嗯!”
“……喵?好奇怪的名字,你不是本地人?”
“当然不是咯。”
阿斯特里亚脑子里一堆问号,但摆在他面前的就两种选择:要么带着这个自称喵希卡的少女去报官,要么先不管,把手头的观测处理完。
“那……我要开始干活了。你不要来打扰我。”
“嗯嗯嗯。”
阿斯特里亚花了点时间才把要用的设备全部摆放好,星盘调试到位,视规仪对其角度,历史星图也已尽数铺开。他熄灭了油灯,开始照着星图一一比对星体的位置。透过视规仪的镜片,他仿佛遨游在漫天星海之中。他的目光与星光一问一答,每一次对齐都像在完成一场漫长的点名:星星们像是主动汇报自己的动向一般。每到这时,他的心便能享受片刻安宁。他不停地观察、比对、计算、抄写,视察着各司其职的星辰,直到一抹强有力的黑色彻底笼罩了他的视野——
“喵——希——卡——!”
他努力让自己听着很严肃,但这反而让捣乱的少女噗嗤笑了出来。
“咱这不是抽查一下你有没有在偷懒嘛!”喵希卡收回贴在视规仪镜片上的脑袋,笑嘻嘻地弹开,“看你看得这么认真,咱也是很欣慰啊!”
“嘿嘿……谢谢……不对啊,你又不是我老师!”难得的夸奖让阿斯特里亚差点中了喵希卡的圈套。说罢,又回到了观察。其间,喵希卡把桌上的星图翻了个遍,时不时还点着头若有所思。
“真的是捣蛋猫咪成精啊!”阿斯特里亚低声吐了一句,殊不知背后的喵希卡也听见了,抬起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
东南十九正常……东南二十正常偏移……嗯?
他的眼睛捕捉到了一颗不寻常的光点。和其他星体和谐的光不同,这颗星星亮得刺痛了他的右眼。更蹊跷的是,这种强光还是以一种奇怪的频率传来的。阿斯特里亚强忍这疼痛,把右眼焊在了视规仪上,试图找出这颗星体的闪动规律:
“一二三……一二……一……一……一二……嗯?”
完全没有规律。它只是在发了疯地乱闪。阿斯特里亚低头看了看历史星图,上面明确写着:“东南二十一,弱,鲜有闪动。”
他从没想过,记录星图这样枯燥的工作,真的会遇上异常的星体。他连忙摊开笔记记录下这一现象,又转头继续尝试寻找规律,忙得大汗淋漓。一旁的喵希卡也凑上来,因为此时的这颗星体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强度闪动了。看着看着,阿斯特里亚感觉不对劲。
“你有没有感觉,夜空变亮了许多?”
“嗯。”
“难道它已经亮到……”
“不是啊,”喵希卡伸手指了指同一方向,“你先把眼睛从这个筒筒挪开。”
阿斯特里亚照做了。是啊,夜空肯定要更加明亮了。毕竟——
东南方向的一处房屋,此刻已被烈火吞噬。
“着火了?那好像是吕卡翁的家!”阿斯特里亚赶忙从仪器前退了出来,“我得去救火。你来不来?”
“咱要是出去了,万一又被追怎么办?”
“行行,那我自己……等一下,”阿斯特里亚怀疑地看向喵希卡,“这火不会是你放的吧。”
“诶诶诶你可别诬陷好人,从刚刚开始咱可一直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的嗷。”
“……也对。那你躲好了。”说罢,阿斯特里亚向着失火的方向狂奔。一路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最多的问题就是:
“为什么那颗星体一出现异动,同一方向的建筑物就起火了?”
他很难说服自己不去怀疑这两件事的关联,直到他灰头土脸到达火场,思绪才停下。他看着房屋在火焰中被分食,缓缓抬起头。那颗异常的星体,悬浮在房屋的正上方,如同火舌般不规则地、鲜活地跳动着。
他的心脏,也不规则地,停跳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