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编自真实故事。

这是一个四个人的故事。我在其中,但不关于我。

过去我总尝试着以自己和自己的经历为模板去写爱情故事,回头看来,那些所谓的经验实在过于失败和不值一提。若拘泥于此,恐怕将世间的苦难写尽,也无法写出一篇像样的悲剧爱情故事。好巧不巧,我遇到了这样的三个人,奇妙的组合,让我能够放下那些所谓的强说之愁,写一些真实存在过的遗憾。

故事开始于我和R先生的一趟旅行。我和R先生都不是仙莱人,所以这次的目的地定在了北仙莱。出发前夕,R先生盯着旅行计划,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可以去木之原吗?”

“嗯?”

他于是重复了一遍。我其实第一遍已经听清,只是感到疑惑:

“为什么?”

木之原和北仙莱东部的其他城市相比算是小的,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对旅行计划如此不上心的他,竟会指定要去这样的一个地方。

“因为……她在那里,”R先生停顿了片刻,“若是能借宿,想必可以省下不少……”

“说重点。”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读者朋友们,你们其实完全不用把事情想得悲观。R先生和“她”的身体都很健康,未来也并不会有什么变数。但我确实有必要讲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口中的“她”,指的是清良小姐。二人于两年前相识,一年前坠入爱河,半年前因毕业分道扬镳。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这世界上大多数的爱情一样,平淡却美好,结局很无奈。分手那天(我们甚至是同一天分的手),我们相拥而泣,他哭着对我说:

“又是两个单身汉了呀。”

说回清良小姐。二人分手后仍保持着联系,像是两个关系良好的普通朋友。R先生坦白,自己后来又找到了新的人,却只是浪费了不少光阴,积攒了诸多不满。我并不知道他和清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是怎样的发展,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显然是旧情未了,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要我调整计划,可以。但先说好,你自己去她家投宿,我会另找地方。”

“为什么?”

“这么重要难得的场合,我想给你们俩单独留出点空间和时间,你不是应该感谢我才对?”

“……也行吧。”

实际情况是,盛情难却,我也被拉到了清良家。

 

清良家在木之原市临近大海的区块。我们下了火车,辗转许久才到达她家附近,那时天早就黑了。寒风中摸黑走了十多分钟,看到了一座有些许历史气息的宅子。是清良来开的门,首先与她碰面的却是我。随后清良的外婆也来了,非常热情地招待了R先生和我。住在此处的只有清良和外婆,而过两天就要开学的清良也会离开,到时候就只有外婆了。

晚餐时分,众人相谈甚欢。我略显拘谨,低头用餐时,眼睛时不时瞟向邻座的R和清良。他们也只是正常地说着话,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我松了口气。我在紧张什么呢?

餐后小坐了片刻,我和R先生也必须要归还了——房子还未收拾好,我们要等到明天才能来住下。清良将我们送至住处,我和R先生转身上楼。我像往常一样先洗了澡,出浴时却发现R趴在床上萎靡不振,好像是睡着了。我并无兴致叫醒他,于是任由他睡着。几分钟后他醒来,整个人木呆呆的。我问缘由。

“你说,一个人怎么放下另一个人?”

“你恨她吗?”

“怎么会恨呢。”

“那就等待遗忘吧,”我躺在床上两手一摊,“你总会忘记的。一开始先是模样和声音,然后是不好的回忆,最后连美好的时刻也将不复存在。”

“可是并没有效果。”

“因为时间远远不够,”我像个正儿八经的过来人一样说,“执念很顽强的,时间杀死的东西,它都能救回来。”

他说他的心脏好痛。

沉默了一会儿。其间他不断看向屏幕,又用失望的语气说清良没有给他发消息。我突然为他感到担忧。

“人家无缘无故,为什么要给你发消息?”

“是啊,为什么呢?”

他打了个喷嚏。或许是病了。

 

第二日清晨,我们和清良如约见面。

清良说要带我们逛一逛木之原,我很乐意——本身就没有为这两天作任何旅行计划。我们三人时而默声走着,时而哼着歌走着,时而停下来等待R。R喜欢摄影,总是会在半道停下来,拍一些意料之中以及意料之外的照片与视频。有的时候清良走在前面,R就跟在后面,拍一些背影。我走在R的身侧,不去看都知道他在拍些什么。至于清良,有时回过头注意到了R的镜头,就会笑一笑,兴致来了还会停下来摆上几个姿势。我观察着他拍照时的神态,可惜没能看出什么。

上了山以后,R开始拍很多的肖像,这时我的同行可就派上大用场了——R这下可以以正当理由拍下许多清良的照片。我作为陪衬站在取景框中,笑眯眯地不说破,只看向粉红天幕下的柔软云彩,口中泛起棉花糖的甜味。深粉和蓝黑色,随着夜晚的到来沉淀,既是陶醉亦是挽留无方的遗憾。巴士上,我们靠着车窗昏昏欲睡,司机的报站声温暖清脆,回到清良家时天早已黑透。

用过晚膳,我便洗了漱准备就寝,不觉已是深夜一两点。和室内就我一人,想必R正和清良在屋子的某处交谈,但也只是猜想,并未闻其声。我起身关灯,走至门旁,却看见二人于三步开外的客厅席地而坐,相视而全然不语。见我出现,两人齐齐看向我。我衣衫不整,反倒有些羞愧,只灭去了灯,消失在黑暗之中。后来问起R,才知那晚他们二人便是如此坐了三四个钟头,也不说话。

 

次日,我们起了个大早,早膳后便去看海。清良家到海边不过二十分钟,路上尽是低矮的住宅与农舍,且几乎不见人影。我于是放起了音乐,放的是我最喜欢的动画中的插曲。我也给R听过,所以我们一齐轻哼着,清良在一旁淡淡地笑。我又放了R最喜欢的动画中的插曲,这时的R反倒不作声了,低头走着。那部动画中,两位天才的音乐少年相见如故,最后却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天气很好。冬季的海和沙滩,远没有平日的热闹,许多人来只是看海。我们沿着沙滩走着,走上了一条堤坝,未浸水的高地仅有一人宽,另一侧便是海,走在上面难免有两三分心慌。沿着堤坝走到尽头坐下,看眼前的波涛绵延起伏,活像远处的山峦,就连浪尖的白沫也完美模仿了山顶积雪。我于是感叹:

“Like mountains, like seas.”

“嗯?”

“如山,如水啊。”

我不知R是否理解了我这句话;若和他细细解释,他定会知晓,可如此做也正毁了这种心领神会的雅兴。于是站起身来,瞥见地上的影子:

三人之间一比一的距离,只是我站着。风大到几乎把影子吹散。

临近晌午,我们回家去做最后的收拾。清良家的客厅有一家棕色立式琴,昨夜我与R业已试弹过,现在R再次打开琴盖。清良也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把提琴,调起了音。二人随后开始了即兴演奏,是一段浪漫且略带忧伤的爵士旋律。钢琴高频的清脆易碎、低频的沉闷柔和加上提琴的木质丝绸感,音符像是拉丝的雨点,掉落后敲击在地板上。原先只是坐在地上的我此刻已经躺下,感受敲击共振传递至我的神经。我两眼不去看他们,只是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赫然映画着那两个音乐少年的最后一次合奏。是不舍。是尽兴。是麻木了感官后的纵情演奏。是不用一言一语传递的默契。

像啊。真像。

不觉,泪水占领了我的眼睛——并非为他们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感伤,只是恨,恨我未能想R一般遇知音。我何尝不想像这样与一人合奏,哪怕所面对的分别,但我却从不能如愿。我很是羡慕。

——羡慕到没有察觉他们何时停止了演奏,何时开门进入了花园,又何时泪眼婆娑地回来。我没有问,因为不问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半欣慰半感叹地笑着,我将行李挪到门口,清良外婆将它们装上了车。我们三人徒步去车站。

最后这段路发生了什么,我已毫无印象,只知道走到车站时,天色是蓝黑色的。在这最后的丁字路口,我们四人分别,向三个方向。靠窗落座的R斜着脑袋盯着窗外,即使是车开出几十里后也没更改姿势,倒是这样睡着了。

此后的几天,R郁郁寡欢,也因此没少受我斥责。他说,之所以二人决定分别而非再续前缘,是因为不知前路如何,恐某日闹起矛盾,倒不如不开始。我嘲笑他们的懦弱,嘲笑他们自我欺骗、因小失大。他只不语。

只可惜啊,那天他们在花园中流泪热吻时究竟说了些什么,心中想的又是什么,你我都再也无从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