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育人,救死扶伤,为国捐躯,三者择其一,方无愧天地,无愧父母,无愧亲朋,无愧自我。须臾一生,三者成一为基本,成二添彩,若三者皆成,此生无憾矣!”
“回来啦?”
门扉还未掩上,男人已经从灶间踱步至厅堂,微笑着接过女人手中的两只竹篮。
“哟,竟然是你先到家。今年过年军营休息得那么早,谁来护百姓安生啊?”
“哈哈……”男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摸了一会儿没摸到束发,内心还惊了一小下,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家了,一头黑发也终于披散下来。男人不禁笑了起来,前额的肌肤害羞似地蜷缩起来,其间常年积累的沙尘,两个时辰前已被他用清水冲净,“军营里有那帮小子看着呢,我再怎么说也有是点权力的……”
“哪有你这样滥用职权的?”
“哎呀,别较真。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文官。向上面申请了一下,就早些回来了嘛……”
“这都能给你批下来?”
“嘿嘿……陛下说过,特殊情况,当然理解。”
“好你个人精,敢情是打招呼打到玉都那儿去了。你和昭王说什么了?”
“过会儿你就知道了。”
女人嘲讽地叹了口气,将身着的石英色大褂脱下放在一旁,两三步便走到了窗前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装神弄鬼,都几岁的人了,也不嫌幼稚。”
“也就才二十七啊。”
女人沉默了。她显然没有想到,男人真的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她像七年前的那个秋天一样,再次端详起面前的这个男人的眼睛:
“浩如汪洋,然不见清水一滴;肃如沉沙,然不露砾土半颗。”
“陛下谬赞了。臣不过一介平民,出身贫寒,没见过汪洋,更没见过沉沙,只见过村里私塾旁那老树,春夏不抽芽,秋冬不落叶,明明活着却像死了。”
“树不生叶,又怎能为树?”
“人不授识,自当愧为人。”
“这是你的标准,还是给天下人的标准?”
“回陛下,臣自然不敢。”
“所以这就是你终于同意赴京的理由?”
“赴京上任,为臣之荣幸。”
年轻的王颔首,看向手中鎏金的委任状,上面“陇山戍总军傅”六个字洋洋洒洒,不失刚毅,“你对‘军傅’一职,有何理解?”
“回陛下,臣眼中的军傅,虽为新职,却将是三军思想之基石。臣认为军傅的概念与仙莱之武士道教育有相近之处,但于实际执行效果与统一程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哈哈哈!不愧为常谷文状元,好学识啊。今日若非碍于朝廷,当与阁下共饮三杯,”昭王笑着合上了手中的委任状放在一旁,托起茶盏抿了一口,“那阁下是否想过,我为何要将如此一个要职交予阁下?”
青年思考了片刻,“陛下之决策,自有其道理。臣不敢妄加猜测。”
“若是朝廷上下皆无人猜测忧虑,那国家兴亡岂非完全掌握于我一人手中?我要这文武百官又有何用?阁下是教书育人之辈,不该不懂这等道理。君王再明智,若无忠臣传智于天下,又有何用于江山?君王再昏庸,若无懦臣顺承或从中作乱,国家又怎会动荡?我绝非明君,因此也更需要明臣来佐助。你我皆是善梦之人,眼中宏图无限,苦于分身乏术,故而需要朝廷以成大业,”昭王说罢,只觉口干,又抿了口茶,继续说道,“我选中你来担任此要职,自然也不止是我一人的主意。你的履历,我翻阅了数遍,忠行也翻阅了数遍,然后又是各位军部总司,甚至连沉檀也饶有兴致地问我要过。吾等都深知此事之重要性,故而额外谨慎,但我也想让你听听我们决策的依据,不知你是否有这个兴致?”
“此乃臣三生之幸……”
昭王没有理会青年表示感激的动作,自顾自说道:“顾泓远,字知秋,原仙莱、现常谷人士,年二十。父母早亡,由私塾先生抚养成人,自小品学兼优,勤勉乐知。昭历四年,年十七,考进常谷状元,却无心入京做官,留在家乡私塾教书,”昭王停顿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总是不明白,私塾门口的那棵老树虽然已经奄奄一息,若是挪了地那就绝对无活的可能——但人若是挪了,便是新生,亦是对于社会和父母更好的尽孝。
“陇山戍总军傅,虽说是穿梭于军帐之中,却是个文官。守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仅要肯吃苦,还要乐意育人,在荒漠之中切莫失了本性。好比大沙中的垂柳,不仅不能枯死,还要为栖居的旅人带来江南的清风。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内心对于江山社稷的觉悟。心怀国家,以国为家,方能一心为朝廷,”昭王结束了独白,将目光回旋至青年身上,“以上说的这些,便是我和诸臣于你身上所看见的。”
“臣不敢当。”
“不不不,”昭王笑着摇了摇头,“所以说你有时糊涂啊!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敢当,让你正视自己身上那些被国家和神明所认可的品质。谦虚是美德,可别让谦虚蒙蔽了你自己。”
“臣受教了。”
昭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招呼旁人下去,自己从椅子上前倾身子,“我还有一事好奇——阁下目前可有婚配?”
青年的脸刷一下地红了,“回、回陛下,没有,”说完还不太满意,又加了一句,“臣正值壮年,理应全心投入朝廷。男女之事,并非燃眉之急。”
“自然是这个道理。只是想到了顺便和你说一声,国家也好,家国也罢,家总得是放在心上第一位的。这种事上,切勿糊涂。”
“臣明白了,”青年说罢,观察了片刻,从昭王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委任状,再三道谢后走出了清雨阁。
昭王将旁人唤了进来。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孩子?”身着相袍男人展开紫檀折扇,笑着问道。
“甚是欢喜。沉檀,你可知道,在如今的天下为三军找一位良师有多难?”
“我倒是觉得,这人有些太木头了,”丞相身侧的少女插语道,随即转向昭王,“你刚刚和他说了什么?”
昭王像是没听见似的,嘴上还是不停地念着:
“嗯。甚是欢喜,”女人咯咯笑着,羞红了脸。
“什么?”男人放下手中剖肚剖到一半的鲈鱼,将菜刀搁在案板上,双手在清水下冲洗掉鲜血和断裂的血管,手心手背交替在棉麻布上简单擦拭后,走向了夕照的厅堂。女人沐浴在赤红的落霞中,仿佛身披生命之光辉。男人自然没有看见女人脸上的红晕——整个厅堂都已经是金红色的了。
“有啥那么乐呵的事?看你傻在这儿好一会儿了。”
“啊……没什么。”
“‘装神弄鬼’?”
“怎么还学起我说话来了……认识你七年,看你其它本事不长,倒是越来越会耍弄这嘴皮子了。我心想你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上哪儿能学来那么多花言巧语。”
“那只能说是您教育得好,”男人邪魅一笑,继续说道,“你就说,好不好听吧。”
“你嘴里吐出来的,六成聒噪,两成文绉绉,一成俗不可耐,只留一成还算中听。”
“这十成,都是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出来的:没有那六成聒噪,咱们陇山戍的军资也没法在来往的荒漠商人面前存活下来;没有那两成文绉绉,我手下的那帮弟兄们至今都还是文盲;没有那一成俗不可耐,朝堂之中自然也不会有我的位置;”男人停顿了一下,看向女人,随即又将目光游移,“至于这最后的一成,那就是这七年的修为了。恰恰是这一成,我是下了最大的工夫,好容易才修成的。”
“啧,油嘴滑舌。”
“难不成你还怀念起了曾经那个连话都说不连牵的木头?说实话,我倒是也不讨厌。现在看来,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也不算赫条。”
“你还是把嘴闭上吧。你这南方话模仿得也太蹩脚了,听得我耳朵痛。去、去做你的饭吧。”
“嗳。”
女人虽然嘴上赶着男人走,其实在男人再次捧起那条一脸疑惑的鲈鱼时,女人已经悄悄地走到他的身后了。
她看着厨房台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四块案板:一块上躺着那条滑稽的鱼和剔除的内脏,一块上摆放着几块方正的五花,一块放满了各类蔬菜和豆制品,还有一块堆着几堆香料和配菜。案板左边是大大小小的碗碟,右边是油盐酱醋和各式调料,满满当当地铺盖住整个台面。她无法理解,一个人做菜的架势为什么比她在病床前做大型手术时做的准备工作要庞大得多。她不是没有做过菜——有时只有她在家时,她也会自己开火烧些饭,但远不比今天的这般架势,菜式也就是那几样。男人不常做饭,并非是不想做,主要原因是他常年不在家。女人实在不明白,男人到底是上哪儿去学来的这些厨艺。
“我说,”女人突然开腔,把男人吓了一跳,手中被开膛破肚的鲈鱼险些飞了出去,“你这些菜都是上哪儿学的?”
“你也知道,戍边不是件有趣事,”男人一边说,一边将葱打上结,连同姜片一起塞入鲈鱼的肚皮,“弟兄们平时军粮吃厌了,就相约着去附近猎点荤腥来,我们再换着法子烧出些花样来。我从小就在私塾里帮忙做饭,算是有些经验,带领着弟兄们极大程度地提升了军营里的伙食标准。至于现在的技艺,也是一点一点磨炼和研究出来的——至少我可以放心,咱们今天的晚饭里,不存在有毒的野菜和让人舌头发麻的兽肉。”
“我还以为你是去正正经经教书育人的,怎么混成了个厨子?”
“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厨子,也是总厨。总厨教手下人做菜,怎么就不算教书育人?”
“唉,辩不过你。”
男人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喜色,“但你别说,我还是更喜欢回家做饭,更何况是做给你吃,多舒心呐!”
“……说得好像你一年能回来做几次饭一样,”女人听后,不满意地撇起嘴。
听见这话,男人只是笑笑,没有说话,转头将处理好的鱼放进一只青花盘里,又将青花盘小心地摆进蒸笼里。
女人虽然脸上生着气,两眼却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正享受料酒按摩的鲈鱼。她打小就喜欢吃鲈鱼,而且一定要清蒸。小时候先是爹爹给她做,爹爹走后又是阿哥给她做。到了后来,阿哥说自己不能再待在家乡了,想带她一起去仙莱,她不肯。
“那里没有鲈鱼吧!”
“青禾,你听阿哥说,”青年单膝跪了下来,扶住女孩的肩膀,“我们要去找的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呀,说不定能让我们天天都吃上鲈鱼!”
可是女孩最终还是没答应。青年没辙,只身投奔了那个未来;两年后,当鄂国的激光刺穿他的胸膛时,他甚至还为女孩当时的决策暗暗高兴了一下,毕竟他此生最爱的,也就是自己的这个妹妹了。
女人第一次见到昭王,也是在自己的家乡滨江。那时的滨江还不叫滨江,昭王也不叫昭王:
“我叫散华,你是……谭青禾?”
“嗯。”
“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哥哥托我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阿哥他……是死了吧。”
散华沉默了。他一时分辨不出,面前的这个小姑娘,究竟是成熟得可怕,还是在说气话。他思考了片刻说,“我们……不说死。你阿哥是牺牲了。”
“那有什么区别嘛?”
“一个人如果死了,他可以死得很难看、很伤心,周围的人也会伤心;但一个人如果像你阿哥那样牺牲了的话,他自己会很开心,然后周围的人也会为他感到开心。他成为了一个英雄。”
“但是……我不开心呀。我现在是孤儿了。我没有阿哥了。”
散华跪下来,露水打湿了他的长衣下摆,草叶像是绘制地图似的在长衣上勾勒出长河高山,“青禾,你还有什么话想和阿哥说的吗?”
“嗯……我想让他早点回来。”
“好。那我们就一起和他最后道个别,好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散华见后笑着站起来,转过身,将右手伸进长衣后领处。在小姑娘和随从的注视下,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小姑娘只记得,那是一把黑黑的刀,不是很长。
“这把刀叫作往念斩,现在叫乌雪牙。十分危险,切勿接触。”昭王后来这样向她介绍过,可她对于杀伐之事全无兴趣。
“那又如何?再强大的刀,难不成能救人性命?”
“那自然是不能的。青禾,有一件事你要知道,这天下惟有两样东西能够救人性命。”
“是什么?”
“一是医术,医的是人的躯干;二是信仰,救的是人的心灵。”
“那我便要学尽天下医术,把阿哥和爹爹救回来。”
昭王注视着刀座上的乌雪牙良久,方回答道,“好!我这两日就派人去请名医收你为徒。”
那一年,谭青禾十一岁;三年前,她亲眼目睹了面前这个阿哥所说的,“能让自己和阿哥每天都吃上鲈鱼”的男人,如何在他们家房子前拔出刀,如何在广阔的原野上空划出如蝗灾一般的黑色裂缝,如何在茫茫的轮回湍流中一眼找到自己的阿哥,又如何将透明得发光的阿哥接到自己面前。
“青禾,好久不见。”
方才还冷静的小姑娘见到了这个像是自己阿哥,又不像是自己阿哥的人,突然闹着哭了起来:
“你是谁?你是谁……”
“傻姑娘……”发着光的灵魂伸出手想要擦去自己亲妹妹脸上的泪水,却发现怎么也感受不到她嫩嘟嘟的脸蛋了,“我自然是你的阿哥呀。”
“你怎么证明?”
灵魂笑了,随即转向散华,“我们,抓条鲈鱼去?”
散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也笑着点了点头。
女人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靠在男人的背上,泪眼婆娑了。
“怎么啦?大过年的,怎么哭哭啼啼的?”
“……你都看见了也不安慰安慰。不理你了!”
“哎哎哎,”男人见女人转身要走,伸出左手将她一把卷了回来搂在怀中,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和我一起做饭,好不好?”
“胡子扎!还油不拉几的,”女人一脸嫌弃地推开男人,“还要多久?”
“再炒两个菜就好啦,”男人回答时,手上翻炒的动作也没停下,“你看,做这个就得先用葱姜蒜爆香一下……”
“我知道啦!”女人气鼓鼓地钻出男人的臂弯,边向餐厅走去边说,“那我就在这儿等好了,你抓紧。”
约莫二十分钟后,男人开始将菜端上餐桌了,前前后后共有七八道菜,再加上汤和甜品,摆满了整张餐桌——都是些女人喜欢吃的菜。
女人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没问过男人喜欢吃什么菜。
“自己家里过年,也就不弄军队里那些大荤了,都是些你我喜欢吃的家常菜。”
嘁,得了吧他,女人心想。谁家家常做那么丰盛?虽说是过年,但这架势怎么着也像是有点什么事。心里这样想着,手上却还是拿起了筷子,冲着清蒸鲈鱼飞了过去,却被男人伸手拦下。
“诶?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菜都摆上来了,还不让动筷了?”
男人赔上笑,“怎么会呢,只是我想先说几个事。”
“不能吃完了说?”
“说了再吃,饭都会更香。”
“那么好的事?”女人放下了筷子,歪过头看着男人。
男人先是笑着,而后突然起身,从厨房的小冰窖里取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外面还拿金粉色丝带缠绑着,顶端打了一个漂亮端正的蝴蝶结。男人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餐桌正中心特意腾出的一小块空桌面上,随后坐下。
“打开看看?”男人向女人发出了邀请。
女人看着眼前神秘的包裹,伸手顺着丝带的一头缓缓一拉,之间那个包裹的四边唰地一下向四周倒去,留下中间透明方盒里,静静躺着的一枚金色莲花苞。女人轻轻惊呼一声,不知是受到了惊吓,还是为这金莲状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感叹。
“据说是叫‘蛋糕’,莫非是拿蛋做的糕点?”男人在一旁作出努力回忆的神情。
“你从哪儿搞来的这西洋物件?”
“咳咳,”男人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介绍了起来,“我自然是没出过国的——还多亏了陛下,听到我这次回来的目的,就给我介绍了‘蛋糕’这么一甜点,还为我定制了一个他自己最喜欢的款式。你看看,喜欢不?”
“这是吃的?”女人左右打量了面前的糕点,“还有,你这次回来,究竟是什么目的?”
“哎呀别急,我这不正要说呢嘛。今天呀,是外国的‘情人节’,克洛米尼亚,还有以前的鄂国的小情侣们,每年都过这个节。”
小情侣?女人感到疑惑,心想他们两个都结婚这些年了,还算得上小情侣?
“洋人小情侣过的节,我们这夫妻凑什么热闹?”
“哎呀,夫妻也算情侣,洋节也算节。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问你,昨天是什么日子?”
女人想了想,摇摇头,“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青禾,你今年几岁了?”
女人又想了想,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蹦了起来,“啊!我还能把这个给忘了!昨天是……”
早在女人思考的时候,男人在身上翻找起来,随即翻出一张小纸条来。
“取掉罩子,把清水滴在蛋糕顶……是这个凹进去的地方?陛下的字有些看不明白,但还是照做吧……”男人低声自言自语道,同时取了一碗清水,食指沾了点,移动到蛋糕顶端。
女人终于想起昨日是她的生辰时,水已经滴在蛋糕上了。刹那间,这尊莲花蛋糕像是被灌输了生命般,花瓣开始向周围缓慢展开,层层落落,叠嶂山水,最后留下中心洁白的芯。
顷刻间,屋子里的灯全灭了,只留下男人手中捏着的一丝火苗。火苗欢脱地向着盛开的莲花靠近,直到彻底点燃放有蜡烛的芯。跳动的火苗此刻在花瓣的反射间反而成了荡漾的水波,徘徊着,推搡着,一点点融化着每片花瓣的尖端,化为浓稠的乳色液体淌向莲花的底座,一座看上去像淤泥一般的方块。
女人只是看着,脸上满溢着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见马或是松鼠时的欣喜。她看得出了神,全然忽略了男人在一旁摇晃自己的肩膀:
“夫人,夫人?许个愿吧。要闭上眼睛哦。”
女人照做了,只是花了些时间去想这个愿望:这个愿望何足珍贵呀!一年只能有一次,可自己却毫无准备。她依然闭着眼睛,但是将脸向着男人站的大概方向偏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要是这个王八蛋能够不用一直守在那个寸草不生的地方就好了。我想让他常常回家来。
刚刚萌生了这个想法,女人的内心又开始矛盾起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若是不在边疆,那么谁来教育那些将士?换我的角度想想,我这么做,就好像是叫医者们都回家去,那么谁来给百姓治病?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谁叫他选择成为一个丈夫呢?大丈夫连家都顾不好,还能算得上什么君子?是他活该啦。
想到这里,女人很是满意,于是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我希望……”
“诶诶诶等一下,”男人立马截断她的话头,“夫人,有件事忘了提醒你。愿望要是说出来了,可就不灵啦。”
也罢。女人将在口边的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我的愿望呢?
“吹蜡烛吧,”男人在一旁提醒道。
女人点点头,将面前的蜡烛吹灭。残余的火星挟杂着一缕灰烟向上升腾,随后淡漠在黑暗之中。餐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仅有窗边的一缕夜光偷偷潜入。女人感觉男人从正面抱住了她,紧紧地。他那有些扎的下巴轻扫过自己的脖颈,痒得她只想发笑。他的唇如花瓣擦落在她的脸颊,又像扎根似的深深埋了下去,留下一圈有些许湿润的涟漪。作为回应,她将头搭在男人的肩膀上,静静聆听着他无声的甜言蜜语。
生辰快乐。
她突然感觉有滚烫的东西从自己的太阳穴滑落下来。是男人的泪吗?结婚七年,她从未看见过男人哭,自己倒是哭过不少。每次男人说要回军队时,说要赴京时,说要出任务时,自己总会哭。最开始两年是孩童般的嚎啕,到了后来变成小声的抽泣,最后干脆成了无声的哽咽。与此同时,自己也常常观察男人离别时的神情——总是那么爽朗地笑着,好像是日出离家,日落前就能回来似的。混蛋!女人在心里无声地骂着,骂得自己都笑了起来。男人自然是忙的;在家时,他从未提出过和朋友出去游玩,总是尽可能地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打扫。可这样的日子,一年里又能有几天?自己一开始还觉得感动,到后来也只是空留失落。女人明白,自己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理想和国家固然重要,但又怎能将生活抛下?自己也是学医的,不能再明白这道理。先前许下的愿望,此刻再次飞回脑海中。她希望每天听到的都是和今天一样的“回来啦?”,而非“我回来啦!”
——但此时毫无疑问,泪水是从男人的眼眶中流出的。男人的泪,很沉重,很烫脸,像是憋了一整个夏天的大雨,连雨点也大了好几倍、热了好几倍。女人微微惊讶,不清楚男人为什么要哭。男人此时将两人的脸庞分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把嘴贴近女人的左耳说:
“别忘了,还有第三件事没有讲,”他的声音随着泪水颤抖了。
“那你说说呗。”
“嗯,”男人咽了口口水,“今天你刚回家时,说我神秘兮兮、装神弄鬼,还问我和陛下打了什么招呼。情人节和生辰这两个理由,告假时自然是用上了的;只不过在那之后,我还和陛下提了第三个请求。”
“是什么?”
“……免去我陇山戍总军傅的职务,将我调配来翠州挂个文职。”
女人沉默了。男人说完话,也沉默着。良久,女人才试探着开口:
“那谁来带领那些,你一口一个的兄弟?”
“这个好办,”男人见女人没有太大的反应,松了口气,“我在军队里待了那么些年,自然也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接班人,有个把比我还有潜力!将工作交接给他们,我自己也安心。”
“以你的性格,你会甘心回来挂一个跟退休工作一样的名?”
“那自然是不甘心的。这个挂名,是为了确保我与朝廷还有联系,陛下在需要用我的时候,我能随叫随到,以表忠诚。我想过了,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也需要做:军队里上一任总军傅退伍后在忠行大将军的帮助下建立了大大小小的数所军塾,意在为未来培养更高质量的军士,陛下认为我虽然不再身在沙场,但教育这一使命依旧需要贯彻,对于这一项目或许会感兴趣。除此之外,这几年的军旅生活让我看到了千千万我在老私塾待一辈子也见识不到的风景与人文,我也想借此机会记录下来,好让后人了解到真正的边疆和所谓的‘外面的世界’。总之,俸禄和收入不会成问题……”
你明明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女人心想道。
“……还有的话就是,家,对我真的很重要。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过去几年里我却没有时间好好陪伴你。我受够这样的,游子的生活了。既然有家,岂有不回的道理?”
女人听到这话,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两个人相视无言,仅仅是四道泪痕。犹豫着,女人还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才二十七岁,昭王竟会同意?”
“若只是我一人,陛下自然不可能同意,”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等待女人提问。
“难道不是你只身去找的昭王?”
“哈哈哈哈哈,当然是我自己去的,”男人得到了满意的效果,“只是陛下固然关心我,但同时更关心夫人你呀。我们在一起那么些年,你不会还以为我不了解你和陛下之间的关系吧?你从未叫过陛下‘陛下’,仅仅是昭王;甚至你的阿哥,我的大哥,都是我一直以来的榜样。我们的婚事,陛下不可能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么此刻,他也得为这段婚姻负责啊!我担任的是要职不假,但他又怎忍心看着自己的干妹妹嫁给一个不归家的男人?因此当我将夫人您搬出来时,陛下就实在找不出任何推辞了。”
“……所以说你是人精啊!”女人好气地说。
“总之啊总之,我的三件事宣布完了,夫人你可还满意?”
女人终于笑了。男人也跟着笑。
“满意得很呢。”
“那就赶紧吃菜吧,马上可就都要凉了!”
“难道不是你非要说那么多话才允许我开吃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