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树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学校顶楼的教室,似乎被友树以外的所有人给遗忘了。地板上堆满了杂物,粉尘为它们披上了霜。窗户是有些漏风的,友树不禁哆嗦起来。他找了一把缺腿的椅子坐下,敞开棉袄,从怀里掏出方才在小卖部买的饭团。表叔月初寄来的三千块,才过去两周就已经用得差不多,接下来大概只能一天两顿饭团了。

或许,得找个时间把教室清理清理。友树这样想。

玻璃很脏,但好在月光足够亮。

收起擦手的手帕,友树起身去开灯。六个灯管,四个已经不亮,还有一个时不时闪着。唯一完好的光源正下方,是一架立式钢琴,看上去有些年头。这是整间教室里唯一没有被灰尘包裹的物件——一张破破烂烂的塑料膜被保养者盖在钢琴上面,充当防尘罩。友树小心地取下塑料膜,简单折叠放在一边,掀起琴盖。

大部分琴键已经失去了象牙白,变成一种黯淡的黄色,高音区的几个键更像是被人泼上了咖啡,染成斑驳的棕。友树习惯性地把黑键白键扫弹一遍,眼看着几个上了年纪的键慢人一拍地回弹。这自然不是什么值钱的琴,友树心里也清楚,但有总好过没有。

或许,得找个时间,把音调一下了。友树这样想。他没有钱买一整套的工具,但他有一双好耳朵,以及一双灵巧的手。

弹点什么好呢?他在记忆里翻找着乐谱。名家的曲子,他大多都能熟练弹奏;可弹多了,也就失去了这方面的兴趣。他从包里翻出一本笔记本,拎起来抖两下,一张五线谱纸掉出来。谱线上潦草地画着几串音符,是他正在写的新曲子。友树最近迷上了爵士,有时去酒吧打工,能碰上当地还不错的爵士乐团,就会在店里多停留片刻。他对参加乐团兴趣不大,可要是能写出一首爵士曲自己弹弹,倒也是不赖的消遣。

或许……

友树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他不想理会,但内心止不住地好奇:习惯于保洁、老师,乃至教导主任的破门而入,这几声礼貌的提问实在罕见。

不过,他终究没有应。短暂的安静后,来者推开了门。

“你好?”

友树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女孩穿着一袭白裙,半个身子探进教室,歪着脑袋,朝自己挥手。友树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一种中立的态度:不想赶她走,但也不想被打扰,于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转回去继续研究谱子。女孩见友树没有过多反应,便像一阵微风般飘了进来,打量着这个略显昏暗的教室,想找个地方坐下。

“那里很灰。坐靠黑板的椅子。”友树的突然开口,吓了女孩和他自己一跳。

“诶?好吧好吧。”女孩轻手轻脚走到教室另一侧坐下,其间不时瞟向聚光灯下的友树。

糟糕,完全不会和女孩相处。友树是这样想的。

两个人就在沉默和琴声中坐了一个多小时。友树想起过会儿还要打工,便起身收拾东西。女孩也跟着站了起来。

“这是你自己写的曲子嘛?写得真不错呀,尤其是副歌的后半段,那两个九和弦的转折。”

“……你是谁?”

答非所问。

“诶呀呀,差点忘了这回事呢。我是三年三班的宫道鞠子,请多关照!”

“佐良友树,二班的,”友树将双肩包提到肩膀上,“我要走了。”

“哦!那、明天再见咯。说起来……”鞠子放缓了语速,友树不得不停下脚步,“感觉还差了点什么,不过我已经想好办法啦!嗯,明天见!”

没头没尾。

友树走在街上,走读生的身份让他可以更方便地外出打工。七岁那年,父母相继因病去世,他从此独自长大,每月靠着一间老房子和远在外地的表叔寄来的三千块生活费过活。父亲临走前用积蓄给友树买了辆摩托车,一是防止友树乱花钱,二是作为他的成人礼礼物。去年生日,友树收到了表叔寄来的信。信封里除了现金外,还有那辆车的钥匙。之后,深夜时分打工结束的友树,有时便会骑上摩托,在海边公路散心。他不爱学习,即使用功了也比不上同班的大部分同学;用他的话来说,他已“战略性放弃了”一个月后的升学大考——反正考上好学校也没有足够的钱去上。不过他也时常会想,不读书还能做什么呢?现在打打零工可以说是勤工俭学,可等到真没书读的时候,连一份稳定工作都没有可说不过去。

可是“成为钢琴家”也太扯了。友树上一次参加钢琴比赛还是六岁的时候。父母过世后,他实在没有继续往演奏方向发展的动力。他的实力,在这座小城市里,毫无疑问是名列前茅的。但再优秀的演员也需要星探,又有那个星探会来发现这个每天在学校杂物间练琴的孩子呢?

友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停在今晚打工的酒吧门口。

 

和往常一样,友树推开了杂物间的门。方才上楼时,他想起昨天鞠子的奇怪留言:

“感觉还差了点什么,不过我已经想好办法啦!”

差了点什么呢?其实他自己也有相同的预感,但内心说不上来,缺失的究竟是什么。

屋内漆黑一片。友树和往常一样,从怀里掏出饭团,又去包里找手帕。大概是云层太厚的原因,今天的杂物间格外暗。

把灯打开吧。

一开灯,这下把友树和原本坐在黑暗里的鞠子都吓了一跳。

“呼……原来是佐良同学。非常抱歉,刚刚等得睡着了,嘿嘿。”

“……你在等我?”

“嗯嗯。想着要是来晚了会打扰到你,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所以干脆早——早地来了呢。”

友树叹了口气,回头时才注意到鞠子身旁摆放着一只酒红色的琴盒。

“这大提琴是你的?”

“嗯嗯!我昨天不是说,少了点什么嘛,这就是我的秘密武器咯!”鞠子瞬间来了兴致,“哦对了,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买了饭团。”友树终于找到了手帕,打算坐下来快速解决掉饭团。

“那怎么行。你快过来,我给你带了便当。”

“用不着,”友树为了让自己稍微委婉一些,“饭团挺好的。”

“佐——良——同——学——”

这下没有客气的余地了。狼狈的友树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饭团,把琴凳拖到一边坐下,鞠子从保温包里拿出精致的便当盒和餐具,交给友树。打开盖子,里面尽是些他许久没吃过的好东西。

“尝尝看,我自己做的哦。”

友树无法细细品味每个菜的味道;他很久没有吃上一口热乎的晚饭了。

“好吃。谢谢。”他转头看鞠子,发现鞠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满足。被发现后,鞠子有些不知所措。

“嘿嘿……还能提升。”

“怎么会想到学大提琴?我是说,现在女孩子都喜欢拉小提琴吧。”

“啊。其实我也不知道。学大提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沉稳的感觉,我很喜欢!拉琴的时候,像是在和一个博学的老朋友对话。嗯!”

一阵沉默。

“你说你是三班的,平常怎么都没见过你。”

“这个么……嘿嘿,就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了。”

友树不作追问,只是点点头,示意她讲下去。

“佐良同学想听的话……我是我们家最小的女儿、第二小的孩子。哥哥姐姐们都很优秀,相比之下我就很平庸。因为从小的梦想是当个音乐家,所以常常被父母说不务正业。上了学,父亲为了让我一门心思读书,就和学校打了招呼,要给我特殊关照。比如说哦,我的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吃饭什么的也有专门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你平常看不到我啦。

“也是遗憾呢,在这里上了三年学,连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唯一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去年转校走了,”她忽然抬起头,“啊抱歉,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人家只是想说,现在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新朋友,还是很开心的。”

“你说谁?”

“哎呀,除了你还能是谁啊,笨蛋。”

“为什么那么笃定我会和你……”友树咽下了“交朋友”三个字;这一行为对于一向独来独往的他来说太陌生。

“那佐良君诚实回答我,从昨天你离开到刚刚你走进来这段时间,有没有思考过我昨晚说的话?”

“那倒是有……”

“那不就说明我们之间有话可说嘛!有话可说,就是朋友。你觉得呢?”

友树不习惯于这种高强度、能量十足的对话,也不稀罕于辩论其中逻辑:

“你说是就是吧。”

“所以,你思考出什么来了嘛?”

“……本来没有。不过现在看来,和你的大提琴有关?”

“半对!不过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算你全对吧!”鞠子弯腰拉开琴盒,白炽的灯光洒在那把看样子十分名贵的提琴上。她将松香擦在弓毛,“来来,你继续弹你昨天弹的那首。”

友树叹了口气,起身拉出琴凳。

曲子的前奏欢快饱满,到了中段反而沉闷了下来,不仅律动上变得古板,整体结构也显得格外稀薄。这一段的左手,友树修改过很多遍,但没有任何一版的低音进行是恰到好处的;每一个音似乎都落在错误的位置上。几小节后的那个复杂和弦转折虽然极具色彩,但接在这样一段平庸的表达之后,毫无疑问显得生硬。

可就在此时,一段带有独特质感的旋律加入了演奏;甚至可以说,取代了钢琴,成为新的主导。她将四四拍的摇摆切碎成天马行空的节奏型,像是一阵春风融化河面的冰层。友树不得不和她较起劲来,流动的河水追赶着自由的风,翻腾。两小节、一小节、三拍。前方再无河床,而是遥远的天际线。两个九和弦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在悬崖边,等待河水撞向它们——

摆脱重力的束缚,溅起漫天水花。

演奏完最后一个音时,友树已是大汗淋漓。他在钢琴面前呆坐良久,随后站了起来,拿上东西径直走向门外。他路过同样在发呆的鞠子,并没有看她一眼。

“那个,”拉开门的一瞬间,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吧。

“另外,很高兴认识你,鞠子小姐。今后,请多关照。”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友树和鞠子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见面。友树原本只有寥寥数笔的五线谱上,音符们自觉排列起来。陈旧的练习室被整理一新,就连那几盏坏掉的灯,两人也找时间修好了。时间伴着悠扬的琴声上路,他们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一天,合奏后。友树在打扫干净的地板上靠墙而坐。鞠子慢慢悠悠晃了过来:

“其实,我一直有个想法……”

“嗯。”

“大考之前,不是有个加油会嘛。”

“昂。”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表演些什么。”

“我们?我们能演什么?”

“哎呀你不要复读我啦!”鞠子也靠着墙坐下,“我是说,你写的那首曲子。”

“不要。”

“诶?”

“这也太不成熟了,搬上去丢人现眼。”

“我就是想着,我们一块儿练习这段时间,你也写了好几页谱了。反正横竖都得练琴,不如……把演出当成目标,”鞠子打了个哈欠,“更何况,我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

目标。友树有段时间没想过这个词了。现在的生活带给了他一种盲目的温暖,让他暂时能放下一切有关未来的事。不过鞠子说得也没错,付出的努力要是能有成果,终归不坏。

“那……行吧。演出什么的,我还算有点经验,到时候可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当他扭过头,鞠子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这突来的接触让友树顿时手足无措,拼尽全力屏蔽自己的五官。可惜,至少鞠子身上的香气还是突破了层层防守。友树的脑中一团乱麻,整个人像是蒸汽火车,滋滋冒着烟;心跳有如车轮在运作,轰鸣如雷霆。

过去这段时间,他并没有认真考虑过他和鞠子的关系。基本作为孤儿长大的他,对所谓的爱尤为陌生。因此,他心中的鞠子更像是家人,是每晚给他准备便当、听他讲烦心事的家人。但,他也是人类,而且正处于青春期,那些斑斓的念头、齁甜的空气并非是说散就能散去的。这会是喜欢吗?友树知道某种别样的情愫正在萌生,但他说不上来。

“つき……”

原本熟睡的鞠子突然冒出来一句,把友树吓得不轻。他下意识抬头看窗外刚刚升起的月亮,却又猛地意识到这其中可能的隐藏含义。他尝试不去回想自己曾看过的小说漫画,试图将它当作鞠子睡梦中无意识地对月色的赞美。

没错,就当它是月亮吧。月光透过窗户洒进练习室,洒在友树身旁鞠子的裙上。友树的目光不受控地跟随,最终也必须落在鞠子身上。他痛苦地闭上眼,仿佛鞠子是那反射月光的镜子。

不不不,可能她在说钢琴曲吧。可能是她喜欢的钢琴曲。那首曲子纵然有千百种解读,但其中,关于克制且隐忍的爱……

友树发现,他逃不开了。与此同时,练习室的门被推开。

他依稀能认出,那是三班的班主任。鞠子的班主任。

“我是三年三班的班主任。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班主任尖锐的嗓音切开了被保存在练习室内的一方夜色。她摸到开关,瞬间,尖锐的便不止是她的声音。

“我们在排练——这里是练习室,不是吗?”友树早就对校方荒废排练室的行为不满。

但班主任完全忽视了友树,“宫道鞠子同学,你家长前两天打电话给我,说大考在即,让我多关照关照你。你偷偷练琴的事,我和你家里人都知道,如果不耽误学习,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呢?你倒好,不仅弹琴,还来说爱来了。大考还要不要考了?还要不要好了?啊?”

友树本想替鞠子辩解,却没想到方才还在身旁沉睡的鞠子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一改往日的温柔活泼,双眼坚定地盯着面前的女人:

“那么您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哥哥姐姐们能出人头地,是因为家里人支持他们,我没意见。我做了一切我该做的,得到的不是支持鼓励,而是变本加厉的囚禁。您作为一个外人来评评理,这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难道有半点公平可言吗?”

“宫道同学,你的父母也是为了你好。我也是……”

“老师啊,求求您不要昧着良心说这些话。您不了解我的家庭,来对我说这些话也是应我父亲要求;这我理解,甚至对您还有些愧疚。可这并不代表我应该重回这错误的漩涡。抱歉了,老师。”

说罢,她拿起东西朝门外走,没有再看老师一眼。不过友树可以确定的是,鞠子在门口回过了头,向他挤出一个笑脸。

别担心。她像是这样说。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三班班主任和友树。班主任叹了口气,随即转向友树,“佐良友树同学,当初学校看你家里比较困难,人又上进,所以破格给你减免了学费。你倒好,自从发现了这间破房间以后,书也不要读了。听你班主任说,你最近几个月成绩一落千丈。现在更厉害,还来和人家小姑娘谈恋爱来。你不知道她家什么背景吗?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人家家里面看得上你才有鬼咯!”说罢,班主任走出了练习室,还顺手把灯关了。

班主任对他说的话,友树其实并不在乎。鞠子那边,他似乎也不便插手。

他还沉浸在鞠子临走前那个笑容当中。

班主任刚才提起谈情说爱时,两个人似乎都没有反驳。

 

友树本以为,那晚的争执只是一次小插曲,直到他第一次没有等到鞠子。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三天后的下午,友树认为自己必须得去确认鞠子的情况了。

动用了一些小手段后,友树成功进入了女生宿舍。正是饭点,宿舍楼里几近空无一人。友树低着头,沿走廊行进,最后停在了鞠子曾告诉她的门牌号下。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压了压门把手,门紧锁着。

“鞠子?是我,佐良友树。”

依旧没有回应。不过当他再次按压门把手时,门很轻松地弹开了。

鞠子蜷缩在地板上,屋子里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多边形碎片散布在宿舍的各个角落。唯一能够帮助辨认的是一块靠着门放的大木板。友树认出来了,那是鞠子的提琴。

“这……”

友树的视线转回鞠子。她右手紧握着一小块碎片,在左臂上划拉。她不停哭着,一边哭一边唱着不知名的歌。眼角淌下的泪,和浑身的伤口淌下的血汇流成溪,一路通到友树的脚边。

“你疯……我是说,发生了什么?”

缓过神来的友树冲上前去,一把夺走鞠子手里的碎片,险些把鞠子也带到地上。鞠子愣了一下,随后倒在友树肩上放声大哭。友树看向天花板,喘着粗气;他的大脑宕机,毫无经验的他此时只得保持沉默,试图控制内心的各种猜想。可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是班主任?”

他的肩头传来两下疑似点头的确认,但同时,两只手又被鞠子紧紧抓住,似乎是在阻止他的冲动。

“放心,我不会去做傻事。”

得到了保证,鞠子便松开了手。友树从下巴处托起她的脸,和那双泪汪汪的眸子对视。三秒不到,友树就被迫挪开了视线——眼前这张委屈巴巴的脸令他有些想笑。看穿友树想法的鞠子,眼神中多了些许凶狠;可别过脸去的友树才没看到,只是将床底的医药箱拖过来,一边包扎鞠子的手臂一边一本正经地说:

“听我一句……额……好好活下去,好吗?唉……你就当是为了我这个朋友吧,帮我这个忙。别忘了,期末还有演出呢。”

“琴……”鞠子落寞地看向散落一地的提琴碎片。

“琴没了总有办法再搞,人没了我和谁演出去?对吧。”

友树将绷带固定好,擦了擦手上的血,“行了,我得出去一趟……诶诶诶你干什么……”

没等友树反应,鞠子就凑到她跟前。他一下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鞠子依旧顶着委屈脸,俯下身;她的鼻尖擦过友树的脸颊。

友树像是在海底呛了水,缓过神来时,只有自己一人还倒在地上。鞠子坐在一旁歪着脑袋。

“那个……我先走了……明天老时间老地方,记得来!你人来了就行!”

友树飞快逃离了女生宿舍,一路小跑冲进车棚,发动了摩托便开出校门。一路上,他的心脏跳得像急板,耳边风声只觉喧嚣。停在琴行门口时,他依旧喘着粗气。

“小伙子来看琴……哦,是你啊。”

“是我,老板。我来看看大提。”

半小时后,友树扛着一个大盒子走出琴行。他需要这样走回学校;不过,这段平日里骑车都倍感漫长的路程,现在走起来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小伙子,你可想好了?我这里可不是典当铺。

当然。这摩托对我来说作用不大,但这把琴对某些人来说很是关键呢。

 

次日,练习室。

鞠子如约而至。手臂上的绷带被她藏在了外套袖管里。虽说神情有些疲惫,但和往日并无大差别。

“我来了。咦,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手方便吗?”

女孩没有等待帮忙,用一只手掀开了纸盒。

“这该不会是……”

眼前这把琴,虽说比不上先前的那把,但也算是品质优良,价格不菲。

“不是,你你你你哪里来的钱啊?这把琴怎么说也要……”

“放心,我这是租的,用不了多少钱。你能拿它拉出点东西来,这不比那几个钱来得有价值多?”

“哎呀快去退了快去退了,我这怎么好意思。琴的话,我再来想想办法就是了。”

“鞠子。”

“嗯?”

“我也不想说什么报答什么感恩。我需要一个搭档和一把琴来和我一起演出。琴我准备好了,搭档的话……宫道同学,你是会拉大提琴的吧。你……愿意吗?”

“……”

“……”

“……我愿意。”

 

日子过得飞快。老师们忙于大考,无法分心来管这两个音乐家的事。一切都顺利进行着。大考结束的那一天,天空飘起大雪。学生们三两结伴走出教学楼,讨论方才的考试。友树原本独自走着,可是一出教学楼就被许多学生给围住。

“你就是佐良友树同学吗?刚才的演出太精彩了!”

“能给我签个名吗?”

“喂喂,就是你们害得我刚刚最后一门考试时候脑子里全是你们演的曲子。考砸了找你算账啊!”

友树对这突如其来的热度并不感兴趣,不过还是简短地回应了众人。这时,他看见不远处,另一个人也被人群围了起来。那人显然也看见了他,高举着右手一个劲地挥着。友树排开这两拨人群,来到自己的演出搭档面前。

“考得怎么样?”

“哎呀别提了,感觉后面大题都没做出来啊。你呢?”

“还用问?我交了白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不过,演完那样一首曲子以后,也很难再静下心答题了吧。”

“也是。”

两人走过空空如也的教学楼,冷清的体育场,寂静的花园。不知不觉,头发上、衣服上已经附满了雪花和水珠。

“友树,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城南的那家琴行在招人,我和老板认识。大概会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你呢?”

“我嘛……倒是有一个提议。”

“你和家里面的关系……”

“毫无进展……不过……”

“那你还打算继续上……”

“这得看出分啊……你就不能听我说完嘛!?”

友树闭上嘴,点点头。

“我们私奔吧。 ”

“……”

“我们一起去到另一个城市,到各种地方去演出,然后……”

“容我拒绝。”

友树回答得很干脆。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拒绝,所以我也是有备而来的哦。”

鞠子从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谱纸?”

“是那首曲子的原稿哦。我们一起写的。前两天排练的时候我从你面前偷偷拿走的哦。怎么样,有没有心动?”

“……容我拒绝。”

“诶?”

友树机械式地重复着自己的决定。

“你觉得用这张谱子就能让我和你一起做傻事?”

“……”

“宫道同学,我是个穷孤儿,你不是。”

鞠子拼命摇着头。

“我读完了该读的书,也有希望找到稳定的工作。晚上有地方睡觉。这已经是我曾经不敢奢望的生活了。”

摇头。

“可你不一样。无论你和你家里有多大的矛盾,那些不理解你、不支持你的人,终究是你的家人。”

摇头。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你这样一走,再要回来可就难了。你想过如何在外地活下来吗?”

“我……”

“鞠子,你应当拥有更好的未来。所以,最后一次,容我拒绝。”

友树低下头,向校门口走去。鞠子追了上去,手中的谱子却被风吹起,飘向相反的方向。她又回头追谱子,但谱子飞得太快,落到雪中,化了。她捧起一掌雪——那是回忆的安眠地。她转身大喊:

“我……”

消息被风吹散。接受消息的人早已无行踪。

 

鞠子扛着琴盒,逆风走着。

一切已成徒劳。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到那家琴行,将琴还给老板。至少这样,他就不用付之后的租金了。

通往城南的路好远。风雪中,鞠子感觉自己几次迷了路。不过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她还是来到了一家琴行门口。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她推开门。

“小姑娘这个天还过来哦。”

“嗯。”

“看你这样子,是要修琴还是卖琴?”

“都不是。都不是。我是来还琴的。”

“还琴?我们这里好像没有外借过乐器啊……”

“我来和您解释。两个月前,我的一个……朋友,应该来找您租过一把大提琴。现在这把琴不用了,我来还给您,您以后就不要再收他租金了……”

“嘶……真没什么印象。让我看看琴来。”

琴盒打开,老板恍然大悟,大笑起来。

“您这是……”

“小姑娘,你说的那个朋友,这不就在店门口呢吗?”

鞠子转过身,碰见友树推门进来。他掸掸衣服上的雪。

“老板,东西您找到路子处理了吗?”

鞠子抢在了老板前:“友树?那个,这琴你是在这里租的吧,我还给老板了,你不用再帮我付租金了……”

友树看向老板,而老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友树点了点头,示意老板来解释。

“小姑娘,这琴不是我租给佐良君的。他当时就把这琴买下来了。”

“诶?”

鞠子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友树。友树只是微微颔首。

“那你……哪里来的……你该不会把……”

“摩托对我来说只是交通工具,是我爸还在的时候买了防止我乱花遗产的,”友树打断了鞠子的惊叹,“两个月前我把这笔钱用在了我认为正确的地方。一个音乐家因此得到了一把趁手的乐器,不是吗?”

“你为什么要……”

“另外,老板,其实我今天来是来告别的。”

“怎么,找到比我这里更好的工作了?”

“那或许很难找到了。不过,我打算去外地发展一段时间。如果我哪天回来,你要给我留个位置啊。”

“唉年轻人,多闯闯总是好的。”

两人之间的对话告一段落,但鞠子才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诶?你要去外地?自己去?”

“我自己去什么外地。”

突然明白了一切的鞠子一个箭步扑向友树。滚烫的眼泪蹭在友树的外套上,融化了冰雪。

“我就知道你会想明白的!”

“嗯。”

“我跟你说,我设想了好多好多……”

“我知道……”

“听我说完!我们到了那里以后,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就去各种地方演出。我们还要一起写好多好多曲子,发到网上,成为当地炙手可热的明星……”

“我知道……”

“还有还有,当时在学校里,你要走的时候,我想对你说的是……”

“我知道……”

“我喜欢你。”

“……”

“……”

“……”

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不关心。

“这你总不知道了吧……嗯?”

“相反,这我很早就知道了。”

“有那么明显嘛?”

“那是当然。不过,有一件事我之前一直不知道。”

“那是什么?”

“我也喜欢你。”

“哎哎哎停停停,”一旁看不下去的老板连忙打断了腻歪的二人,“你们不是要去外地吗?正好,后院里停了辆摩托,好像是两个月以前一个朋友卖我的,你们骑走得了。”

“?老板,这就不好了吧。”

“有啥不好的啊。你看我这一把年纪,骑车怕是要散架咯。我也是老糊涂,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来,那不如给你们拿去开咯,也算是‘把钱用在正确的地方’。”

“那……”

两人向老板深深鞠了一躬,提着提琴去了后院。

 

“所以说,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诶。”

“一直往前开?”

“感觉可行。”

雪并没有变小的态势。

“唉,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明天又会怎么样;

但是此时此刻,我真的好幸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