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先前去殿下那儿告假时就有个疑问。”

“嗯哼,”谭青禾嘴上回应着,眼睛却只盯着盘中的鲈鱼。

“你说,殿下也这把岁数了,身边怎么从来不见皇后皇子呢?”

“哟呵,难得也有你情报不灵的时候啊。你在朝中这几年没听说嘛?昭王从没立过后,更没纳过妾,身边可以说是一个女人没有呢。”

“难不成,殿下是……”顾泓远脸上露出了难堪的表情。

“别瞎想。关于这个,我倒是听昭王自己说过一个故事。想不想听?”

“夫人大义,说来听听。”

谭青禾嘟起了嘴,“以前怎么没看出你那么八卦。”

 

***

七年前。昭国玉都,清雨阁。

“这么说,昭王你也谈过恋爱?”

“何止啊,”昭王和身旁的沉檀对视一笑,“那可是差点要成婚的人。”

“那你现在怎么还单着?”

“青禾,不可对殿下不敬,”沉檀的脸上浮出两三分严肃,一旁的昭王倒是满不在意。

“是啊。那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时代。今日正巧得闲,不如沏壶茶,和二位讲讲那过去的事。”

 

***

仙莱历福康四十八年。鄂斯克尔共和国首都斯卡布里亚市,「零层」。

雨照常下着。零层的人民从来没见过阳光,因此也不分昼夜。排水管道冒出的热气并没有吓跑路过的老鼠——它们再习惯不过了。昏暗的街道上,身着黑衣的男子四处张望着。

一辆老旧的自行车与男人擦肩而过,车上的中年女人浑然不知的是,前方三米的路面突起会让她连人带车飞出去两米多。男人听见动静扭头时,可怜人已经瘫坐在地上哎呦了。

“您还好吗?有撞到哪里吗?”男人用略显生涩的通用语问道,没有发现远处正有一双微带怒火的眼睛盯着他。

“喂,那边那个家伙。”

男人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能看见一个黑影,甚至大概的轮廓都在逆光的影响下分辨不出。对面倒是看清楚了男人的模样。

“没见过的面孔……刚进城就想惹事,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男人眼中的黑影突然急速移动起来,没用两秒钟已经来到自己跟前。看模样是个女人,身高一百七十厘米左右,挥舞着左拳。

“等……”没等男人说出第二个字,左拳已离脸颊不过几寸。男人连忙向另一侧闪躲,等待他的却是一记沉重的鞭腿,正中左肋下方。男人捂住躯干向右后方倒去,和自行车的主人并排坐在了水坑之中。被击中处的旧伤紧接着复发,男人大口喘着粗气。见施暴者不再动手,男人断续吐出几个字。

“……下手真狠啊。你是这里的执法者?”

“不是又如何?”女人的声音像从天而降的长枪,“保护这里的居民也是本姑娘的职责。外来者,我劝你赶紧离开,否则……”

“你先听我说……”男人看向一旁的中年妇女,对方也尴尬地笑着,可女人根本不给二人说话的机会:她自腰间拔出了男人因大意而忽略的一把刀,看样式,是很典型的仙莱打刀,有种熟悉的感觉。男人在当前的处境下当然想不起来。

“……那就像个男人,拔出你的刀来。”

女人的刀直指男人眉心。男人瞥向自己身后藏着的长刀,心中本想称赞女人的观察力,但此时此刻显然还是保命要紧。他摇了摇头,借力站了起来。

“唉。”叹气的瞬间,女人已经举刀砍来。男人躲闪不及,只能交叉双臂勉强阻挡。刀刃轻松划破衣袖,在金属上清脆地弹开来。女人心里一惊,手上的力道也颤抖了起来。

“正经人谁戴臂甲啊……?”

两人绕着圈打上了两三回合,女人只攻不防,男人只防不攻,谁也奈何不了谁。

“为何不拔刀?”

“因为不能。”

“故弄玄虚……那你最好能接住我每一刀。”

“轻轻松松。”

“你……!”女人恼羞成怒,一刀劈歪了。男人借此机会来到先前的妇女身边,像是劫持了人质。女人只好暂时放下了刀。这时男人开口了。

“她有话要说,”男人指了指妇女,妇女连忙点了点头。

“丝普琳小姐,这位先生其实是在帮我来着……”

这下轮到女人尴尬地笑了。“啊……哈哈……原来是这样……你要是没伤到的话,先回去吧。”两人目送着妇女扶起自行车,一瘸一拐走开。男人回过头,却对上了那依然凛冽却沸腾的眼神。

“喂,你在想什么?”

“人安全走了,那我也……”

一道寒风从胳膊吹到脖颈。女人的刀停在男人肩膀上方,刀刃微微翻转,四十五度斜角,正好能切入颈动脉。

“可疑!你可别想溜。身份,动机,臂甲,还有你的刀……不交代清楚,那你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男人闭上了眼睛,“恕我无可奉告。”

“哦?这也好办。我们零层可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女人将长刀上提,身体前倾,预备一次有力的、一击致命的挥砍。男人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另一侧转身,一眨眼已经来到了女人的身后。女人失去了劈砍的目标,又来不及收回,整个人径直向前飞去。男人在此时抓住了她卫衣的帽子,她才勉强用脚尖站住。

刚要松一口气,却听男人说了一声:

“失礼了。”

男人松开了一秒前还抓着的手,女人就这样面朝地摔了下去。

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痛……”

“后会有期了,”男人掸了掸衣服上挂着的不明潮湿物体,“‘丝普琳’小姐。”

面朝下摊着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等等,告诉我你的名字。”

“哦,‘丝普琳’小姐怎么好奇起我的名字来了?况且,我作为可疑人物,不应该轻易把名字告诉你的吧?”

“你都说了后会有期了……不知道名字,要是你这个可疑分子又打扮成另一幅模样,本姑娘还和你会个毛线球啊!”

男人听了这毫无逻辑的解释,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普利斯通。”

“骗人!”此时的女人已经坐了起来,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楼,“你肯定是看着那块牌子现编的。”

男人朝女人指的方向看去,一块写着“普利斯通”的霓虹广告牌确实很醒目。大概是来的路上瞟见一眼,方才就脱口而出了。“被你发现了啊。也罢,也罢。这的确不是我的真名。”

“那么,‘丝普琳’小姐,你的真名又是什么呢?”

女人的身体本能性向后斜了斜,脑袋也斜了斜,脸跟着涨红了,“你你你……你怀疑我?你胆敢怀疑本……”

“春(はる)与泉(いずみ)……”不属于通用语的音节从男人口中传了出来,“都是极美丽的仙莱名字,可哪个才是你真名?你的那把刀,有一种很熟悉的质感——并非是纯钢。仙莱境内,有这类锻造工艺的不过几家,一时间竟想不起来,”男人说罢苦恼似地拍了拍脑袋。

“本姑娘什么出身,打听太多也与你无益吧!我说,倒不如你自己先报上名来,我倒是好奇,这等水平的是个……”

“竹内凛泉(Takeuchi Rinsen),南仙莱福康廿六年生人,著名锻造世家竹内氏第七十六代掌门竹内圣信之长女,身高……”男人读到这里,故意停下来看了看女人(更像是打量了一下)。而这位名叫竹内凛泉的姑娘像是愣住了,一动不动盯着男人,好一会儿才开始哇哇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快给我停下你从哪里找来的……”

“喏,”男人指了指手机,“数据库里都有啊。”

“有你也不能就这样把女孩子信息全都给读出来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不可饶恕……”

男人假装没听见,“那我就叫你凛泉了?”

“不许用那个名字!”女人嘟起嘴,声音低了下去,“……叫我泉就行。”

“好啊,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丢人丢人丢人……快,你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泉不太放心,又加上一句,“再敢糊弄本姑娘,本姑娘把你打飞!”

“昭一。神谷昭一。”

“神谷……昭一……姓氏和名字都没印象。说起来,你居然是仙莱人?”

“不算。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出生,打记事起就和姐姐在仙莱生活。你对我的名字没印象也正常:姓氏是我自己找的,名字是我师父起的,和你这样的大小姐不一样。”

“不·许·再·提·!”泉的眼睛又恶狠狠盯了上来,“昭一读起来太麻烦,从今往后你就叫昭了。那么,昭,后会有期,”她眼角重新挤出笑意,挥了挥手,试图站起来。

“不用帮忙?”昭向前了两步,伸出手。

“哈哈不用不用,不耽误我们可疑大忙人的时间,”泉笑着笑着,突然僵住了,两腿一软,重新倒了下去。

“看来是前功尽弃了啊,”昭再向前两步,弯下身子,手依然举着。这一次,泉不再嘴硬,老老实实拉住了他的手。昭把她拉起来,左肋隐隐作痛。两个人都不愿看着对方,泉先说了话:

“……谢谢你,但是,”泉摇摇晃晃站立着,“……还给你!”

昭没听清,泉到底在身后嘀咕什么,只感觉一只绵软无力的拳头打在自己的肩胛骨上,然后开始往下滑,接着就是今天不知听到的第几声扑通。

“你这人,还搞偷袭?”

“疼……”

“唉,明明已经伤到了,还嫌伤得不够重啊。”

“疼!哎哟哟……”

昭苦笑起来。面前这个叫泉的女人简直是自己见过最犟的人类。他又伸出了手。这一次,泉没有犹豫,像是下定决心认输了。

“不甘心啊!吓到了居民,闹了个乌龙,碰着个老乡,落的一身伤!倒霉……”

昭像举小猫一样,把“奄奄一息”的小泉猫提了起来,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现在怎么说?”

“回家吧。我累了。”

“往哪儿走?”

“直走两个路口右拐……”

 

两人艰难地移动到了一座住宅前。泉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

“那么,”昭整理了一下被砍得破烂不堪的着装,“这下是真的告辞了,泉小姐。”

“你接下来要上哪儿去?”

昭掏出怀表看了看,“夜应该已经深了,我得先找个落脚之处。正好,泉小姐可知道附近有什么旅馆?”

泉飞速思考着。这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嗯,肯定是的。

“咳咳……反正都要找地方落脚,不如你就在我这儿先住下?”泉露出不怀好意的骄傲神情,又立马转变了风格,“但说好了,这可不是白住的!你睡沙发,而且每天得给我打工,就当抵租金了。最近正好忙得很。”

她演算过,昭可能会以十种方式婉拒,却没想过他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

“听上去是不错的交易。那,请多关照了。”

泉看着昭笑眯眯地越过靠着门的自己,径直向屋内走去。

“唉唉唉你怎么也不问问打工要干点什么,真不怕我把你这个游客给卖了啊……!”

“免费住宿,加上我总归得打工,听上去就很诱人啊。再说了,谁把谁卖了还不好说呢,”昭放下行李,脱下大衣叠整齐,又取下背后的那把长刀靠墙放着。

泉有些后悔把他邀请来了。她看着昭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自己却还倚着门站着,连忙把门关上,打开了灯。屋里明亮了些许。

“说起来,泉小姐刚刚上街是要去什么地方?”

“嗯……啊我想起来了,是去找点东西吃的!”说这话时,泉的肚子嘟囔了一声。她不好意思笑了笑。

“正好,我自入了鄂国境后也没吃过东西,不如同行?”

“现在出发!饿死本姑娘了。”

“你的身子没事?”

“无大碍无大碍,”她正要出门,突然停住了,“不过说起来,我本来要去的那家确实有点远……不如就近吃点?这旁边倒也有餐馆,口味虽然不如……”

“无妨。”

“……远的那家……你就不能有点生活要求嘛!?”

“泉小姐既然都提了,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你这个……还有,别小姐小姐地叫我。怪得很。出门吧。”

她利索地关上灯打开门,昭则背上刀跟在她身后。

“你难道上哪儿都要背着那把刀吗?不会睡觉的时候也背着吧?”

“硌得慌。”

“没让你真回答啊!唉……”

两人沿着街走了几分钟,泉停下来,指着一块招牌。

“这家就是了。走,去看看今天有什么菜……”

两人走到门口才发现,今天的招牌菜貌似是,“停止营业”。

“停止营业?”

“糟了!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天啊。”

“他们家星期天不营业啊!蠢死了,又白跑一趟!”

昭没有管蹲在原地自我指责的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一家貌似还开着灯的超市上。

“泉,那边那家超市是不是还开着?”

“开着是开着,”泉站起身,顺着昭指的地方看去,“但那里主要是卖菜的,没有能买着吃的东西。”

“你不会做饭?”

“不会。怕把屋子烧塌了,”泉不太好意思,但转念间又想到了什么,“难道说……”

“会一点。”

泉原本无神的双眼瞬间闪起光,拽着昭直奔超市。

“喂……你腿不是不好走吗……”

进了超市,泉从没有觉得,面前的这些菜如此亲切。以前经常在自己的小屋里学习(实验)做菜,却像是中了诅咒般总是出岔子。现在以一张沙发的代价拐了一个多功能劳动力,简直爽飞。

昭隐隐约约听到背后“计划通”的感叹声,“有什么忌口吗?”

“嗯!不要胡萝卜!要是吃到胡萝卜就把你摊平在平底锅上!”

昭的眼睛也闪起光来,“嗯!有品位!”

(呃,他是说胡萝卜,还是平底锅啊?)

泉看着昭念念有词地逛完了一圈超市,购物车里已经装得半满。结过账后,两人拎着三大包东西走回家。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简单一点,弄个蛋包饭。家乡的风味。”

“可以呀小伙子。前提是你要做得好吃。”

“至少能保证厨房安全。”

“不和我杠你是会死嘛!?”

昭却只是笑笑,不说话,就这样走到了家。

趁昭做菜的工夫,泉把房子打扫了一下,还给昭在沙发上放了被子。她心里暗暗得意,依旧沉浸在先前捡到大漏的喜悦。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饭好了,准备来吃吧。”

“好嘞!都快给我饿到不饿了,”泉洗了洗手,走回了餐厅,“好香啊!这就是自家饭的香味吗?”

“咸淡我自己尝过了,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尝尝才知道嘛。那我开动啦!”

“嗯。我也开动了。”此时的泉已经挖了一大勺饭放到嘴里,但显然因为太烫了合不拢嘴。

“烫烫烫烫……好吃……好烫……”她顶着热量,勉强把饭咽下去,“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一副怜悯的样子?”

昭依旧不说话,自顾自吃着。两个人就沉默着飞速吃完了晚饭。饭后,泉提出要去洗个澡,昭则收拾着餐具。

“刚吃完,还是别马上洗澡吧。”

“忙了一天好累,再不洗就要直接躺床上睡着了。”

等泉洗漱完从浴室走出,昭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声。他看向浴室,目光便再也没离开过那个方向。刚出浴的泉穿着一套浅蓝色睡衣,被热腾腾的雾气包裹着,未干的黑色长发披散在两肩与背后,十分有一百分的可爱。昭就这么看着,直到泉慢吞吞晃到自己跟前。

“嗯?干嘛这么盯着我?”

“我……”

从没谈过恋爱的昭承认自己心动了。

“你不会……对自己的雇主心动了吧?”泉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啧啧啧,男人果然都是色鬼。”

“我可没有。”

“你最好是没有哦,”泉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否则,你以后的日子可就煎熬啦。啦啦啦……”

昭扭过头,努力擦掉盘子上最后一点污渍,可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济于事。

罢了。他告诉泉,自己也去洗个澡。

“毛巾在浴室里。干的那块。”

昭洗得很快,五分钟后就裹着浴巾出来了。他发现,原本应该在看电视的泉,此时此刻正从沙发上扭转过头,直勾勾盯着他。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可没有。”泉两眼转向天花板,现学现卖。

“你最好是没有哦。”

“再学我说话,我就把你浴巾扯下来!”

“还打着这种算盘?你才是变态的那个吧!转过去,我要穿个衣服。”

泉似乎有些不情愿地转了过去,“好了吗?我转过来了哦?”

“……这才几秒钟啊……”

“换个衣服都不利索,怎么指望你干活?”

“转过来吧,”昭换了一件长袍,“明天有什么安排?”

“这个嘛,明天再说。今天先睡觉,”泉关掉电视,“我来关灯。”

“麻烦了。”

“你晚上要是打呼,我和你没完。”

“知道啦。晚安。”

摸黑走到自己床边的泉听到后脸红了一下,但不会有人看到。原来,有人和自己说晚安是这样的感觉。

“……嗯。晚安。”于是上床躺着了。

——可是怎么可能睡得着啊!现在,就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就睡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离自己不过几米远。万一他趁我睡着了对我图谋不轨……万一他其实是来刺杀我的……万一他打呼……这也太多个万一了吧!离家出走来到鄂国后,自己还是第一次那么紧张,那么呼吸急促,那么心烦意乱。沙发上的昭,像个不定时炸弹;自己才和他认识不到一天,自己还对他一无所知。当时怎么想的啊!一个刀不离身的家伙,怎么想都很可疑吧!但是,但是,话又说回来……最近每天都累趴下,找个人给自己干干苦力烧烧饭,就当免费找了个佣人嘛。也没那么糟糕。唉,自己当时还是不应该如此莽撞,非要和他打;现在等于是欠了个人情,也很难再去两清了啊。烦……

泉在床上翻来翻去,身体明明已经快动弹不得,脑子却没有一丝疲惫之意。受不了了。她发现沙发那边没有动静,想看看那个男人睡得如何。她一点一点把身体竖直起来,像床头挪动。黑暗中,她隐约能看见昭的脸。

(此时,在另一边……)

昭也没有睡。他还有很多东西要思考。初来乍到,日常生活算是保障了,可今后的安排该如何是好?和女孩子住在一起,想必会不自由许多,希望以后的行动不会影响到她吧。川呢?分别已有数日,他大概已经回仙莱了吧。听说现在国内动乱,他能够顺利继承将军之位吗?姐姐和师父又过得如何?我的这个伤,不知还要养多久,最好别让泉知道,别因为这个把我开了。我看看……这里的通讯不知道能不能传到仙莱——毕竟不是一个系统——但还是给川发条信息吧。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呢?

昭这样想着,迷茫地看向黑暗,却依稀捕捉到了另一双朝自己方向看的眼睛。他试探着轻声唤道。

“泉?”

目光突然消失了。他的心里瞬间明白。

“我看到你了。你睡不着?”

“……你不也没睡嘛。”慵懒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传来。

“嗯。我在想事情啊。”

卧室的位置亮起了一盏小灯。泉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客厅,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既然都睡不着,来聊天吧,”泉先开腔,“和我讲讲你的故事。你是怎么来到鄂国的?”

“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

“你慢慢说。我听。”

昭先是沉默了一下。面对面前这个女人,他不知道应该将自己的身世吐露多少,其中真话又占几成。可能是气氛也到了吧,讲讲故事应该也无大碍。于是,昭讲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是姐姐在仙莱带大的。后来姐姐要去雪域,便把我托付给了一位师父,我就在师父那里学习武道。再后来,我多了个师弟,这下习武也有了伴。师父教我们武功同时也教文化,我们因此对仙莱的历史有了不少了解。

“五年前,师弟的父亲架……去世了,出于一些特殊原因,师弟不想再待在仙莱,所以我们便开始游历戈索。五年间,先后去了很多地方,碰到了千奇百怪的事情。现在,他不得不回去了。我亦不方便随他回仙莱,所以想着不如来鄂国转转,说不定能碰到一些好的机遇。”

“看来,”泉突然接话,“遇到本姑娘是你在这里的第一个机遇了哈。而且肯定是最好的吧。上哪儿找我这样的良心老板哦。”

“不好说。”

“嗯……哈……再讲讲,再讲讲。讲讲你那把刀。”

“这个,”昭犹豫了,“这刀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使用起来……”

看泉没有接话,昭决定继续说下去:“我还在师父身边时,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他讲了好久好久,是真的在努力回忆还在仙莱的那段日子。

“……赢下了比赛。那把剑还在师父家放着呢。”昭看向泉,期待她的反应,却发现她早已入睡,此时睡得正香。他松了口气,一是庆幸自己不用继续讲下去,二是庆幸,泉应该没有听进去自己刚刚讲的那些,有关自己身世的故事。毕竟有些东西,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么问题来了。总不能让她睡在沙发上吧。会着凉的。

昭看着熟睡的泉犯了难。如何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把她转移到床上去呢?要不直接把沙发抱起来?不太现实吧。难道……

他咽了一口口水,一只手臂托起她的腿,另一只托住她的肩背,向上轻轻抬起。她比想象中的要轻,睡颜在昏暗灯光的光晕中令人怜爱。均匀的气息推开周围的空气,直击他的脖颈,就像早些时候的那把刀。昭快要昏厥过去,双手微微颤抖,十步的距离愣是走了一分钟,好容易才将她像羽毛般放到床上。他为她盖上被子,以最小的动静拉灭了床头的灯,随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她,摸黑离去。他重新躺回沙发,心如乱麻,额头也开始冒汗,无法用语言描述。他催眠着自己,强迫自己快速入睡,不要再去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他总算睡着了。

而另一边的床上,原本应该熟睡的泉此时却睁开眼,心也怦怦乱跳起来。

 

***

“殿下,户部尚书有事求见!”

昭王从椅子上起身。谭青禾见状,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什么嘛!哪有人讲故事这么断章的啊!没听够没听够。”

“青禾,”沉檀劝道,“殿下有事要处理,莫要挽留。”

“青禾,我这老掉牙的故事要是大家伙儿乐意听,那我之后再和大家细说。现在呀,我也得去干点正事儿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