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篇,
感谢所有支持者和离叛者
纪念我逝去的懵懂、单纯、希望和爱情
报答我爱过之人,和我将爱之人
雪落四季
相许三生
天地两相隔
情薄一片樱
心相背离去
纵使命运多阡陌
你我终无缘
爱本应无罪
弄巧成拙无人念
啼笑赴黄泉
今早用完早膳,窗外又开始下雪。
“下雪了!” 和子兴冲冲地跑进客厅,“哥哥陪我出去玩雪!”
我的妹妹和子过了这个月就要八岁了;尽管才八岁,我倒也希望她身上与年龄相仿的稚气能早些离开。我不喜欢小孩子,在大街上散步时看到邻居家的小孩都会快步绕着走;和子是个例外——毕竟是我的亲妹妹,爱闹爱折腾些,看着也没那么心烦。
“快点走啦,马上雪化了可就不好玩了!” 和子使出惯用的伎俩,左右拉扯着我的晨衣。我实在拗不过她,转头看向了尚未用完早膳的母亲。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大概意思是让我带和子出去玩一下好了。
换上和服从寝室出来,正巧碰上母亲急匆匆地像是要拿什么东西。看到我,她手脚上的匆忙化为了脸颊上的笑意。
“多穿件棉服吧。” 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
雪的确下得很大。在我印象里,樱都等这样的一场大雪等了许多年了。往年总是下个零星半点就变成了雨,不仅让上街的行人苦不堪言,还扫了家家户户孩子们的兴。看今年这雪的走势,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也是时候把孩子们都放出来了。想到这里,我陡然为刚才面对和子时的犹豫和些许不耐感到惭愧。我开始在茫茫雪地里寻找和子,却迎面撞上了一个棒球大小的雪球。雪球在我的鼻尖上撞得稀碎,成群结队的雪花飞进了我的眼睛,我的嘴巴,头发,甚至是和服的领子里。我的脖子在两三秒后察觉到了电击似的冰冷。我抹开了眼前的雪,看到了那个树丛里的偷袭者正冲着我大笑。年迈的管家忠一在一旁跟着笑。
我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泄了气的恼火——就像那充满气的、神气的皮球在打气筒拔出时却漏了气的囧样。可能是不喜欢被嘲笑吧,我想。每次被人以戏谑的眼光看着时,都会让我想起和绘美第一次做成人之事时所遭受的羞辱。她那时的眼光,那种口吻,至今回想起来都会令我感到恼羞成怒,却又性感得无法抗拒:
“呵。你倒是挺有趣。”
他妈的,我骂了自己一句。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和绘美是今年秋天断的联,距今也有好些日子了。我现在还是常常会梦见她,睹物思人也是有的。她走了以后,我尝试着把生活拉回原来的轨道,可每次一想到她,我就像那只泄了气的皮球,像那个在初夜败下阵来的我,一塌糊涂。在那段感情中,我们像两只濒死的飞蛾,在爱情的火舌上起舞,一同奔赴死亡——虽然现在看样子,死的只是我罢了。
飞来的又一只雪球砸醒了我。我看着面前的二位,心中回响着不可言说的荒凉。我的意识恍惚进了视野远处的一座仿照昭国风格设计的八角亭,仿佛看到了静坐在那里的自己。视线重叠飘散,天旋地转。
“忠一,你带和子去玩吧。我突然有些不适,先去湖心亭休息片刻。”
“少爷注意保暖,” 管家叮嘱道,随后牵着和子往反方向去了。
通向湖心亭的木栈道已经结了冰,刚踏上去时我险些滑倒,还好抓住了一旁的木扶手才找回了平衡。我把双手从积雪中抽了回来,冻得直哆嗦。原本工整可爱的一排落雪被我戳了几个手指洞,显得滑稽又令人恼火。我小心翼翼地向着前方挪动着,终于在下一阵寒风到来前钻进了亭子。这亭子有两层,上了二层,整座庭院和洋房的风景尽收眼底。在这样子的下雪天或是下雨天逃到亭子里来,是我还在上学时常做的。有时在中学吃完午饭就冒着大雨翘课回家,躲进湖心亭的二层看一下午的《白松和夫散文集》或是克洛米尼亚的军事杂谈,等到放学时间再从院墙翻出去,打正门走进来,和迎接我回家的管家忠一交换一个微妙的眼色。忠一对我的小习惯小爱好了解得一清二楚,也不过问,只是笑笑,属于我们两个独有的默契。说起来,我和绘美的第一次约会,也是在这座亭子里进行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我当时胆魄惊人,在我母亲的眼皮子底下带女人回家,事后还能让绘美顺利脱身——只不过这一切,和子是知道的。和子也从不告状,这又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我在我们家,是靠着秘密和默契才能活到今天。父亲长年在外,母亲虽然慈祥,但很严格,故而很多事情只能秘密进行,就像这座亭子,很多时候我甚至会质疑它的存在。它只是安静地立在湖中央,可以说它在,也可以说不在。
话题扯远了。今天我的手边没有书,也没有伴,只有我一个。我于是开始观察起雪来。这雪,从高处和从低处看还是两种不同的景象:从地面上来看,不过是齐刷刷地、像雨一般地落下,速度很快,但相较于一般的雨来说会慢上些许;从亭台上看,这大小的雪花并非完全是在下坠,更多的是随着气流风向四处游荡。像成群的野蜂,庄稼田上的蝗虫,一阵笛鸣惊起的雥(意思是一群鸟,字形是三只鸟叠在一起,我从书中读到时感觉十分有趣,故用在此处),漫无目的,宛如乌合。
我想到了先祖和先民。
历史上有关于雪的比喻有很多——“空中撒盐” 这类的就不细说了,实在有损文人风雅。但即使是柳絮和梨花这样的喻体,要么是贴切而乏美感,要么是生动却失真实,绕来绕去未达一间,实在可惜。看着眼前的这片风雪,我倒是生出个不错的点子来:古人总是厌恶冬天,总是得把冬天说成是春天的前兆才满意。我向来对这种逃避的思想嗤之以鼻,认为每个季节都有其独到之处。冬天是悲伤的不假,那我们就理应赋予这种悲伤意义。我想到了已故的神明大人,祂和蔼得如同这片灰蒙的天空,自天空飘落的雪花便是追随祂的先民,徘徘徊徊却找不到方向。我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吾王,你往何处去?”
你们的神明大人早已圆寂,不必再寻找了。我想对他们这样说,却忽然联想到一件事:每年的初雪,会不会是神明大人的忌日?想着想着,我也开始低头缅怀素未谋面的神明,脑子里却浮现出了绘美的轮廓。
亵渎神明。简直是亵渎神明。
既然提到了绘美,那就顺便说一下我们两个的故事吧。
我们认识的时候是暮春,那时樱都引以为傲的铃冬樱(以将军大人的姓氏命名的品种)还在盛开。那天下午我和往常一样逃了学,在西大街上踩着樱花瓣四处游荡,观察过往的行人和马车。那时樱都刚刚通了电车(虽然到现在我还没坐过,母亲不让),石板路上便多出了两道抹不平的车辙,里面积上了雨水和碎樱的嫩粉色汁水。我是因为快毕业了,才有这闲工夫出来晃悠,消磨一下时间。反正在学校里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倒不如借这个机会来悼念一下春的离去。
“喂,小弟弟。”
经过一座小桥时,我听到有人在喊我。我左右转着脑袋,寻找声音的来源。
“在桥下。”
我沿着石阶走下桥,看见一个着藏青色白碎花和服的身影蹲在小溪边,一旁斜放着几只空酒瓶。我向前走了两步,她也没有转过身来。
“那个,能不能请你帮姐姐再买两瓶酒来?” 她的语气忽然转换成一种极度惊悚的温柔,这显然是喝醉了的人的独门绝技。
“不行。我还没成年。”
我看着她方才微微抬起的头又重新垂了下去,就指着那堆空酒瓶接着说:
“你醉了。明明已经喝了很多,为什么还要?”
“失恋啦。”
我不知道什么是失恋——不是说我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而是我共情不了失恋的感觉,所以也没法安慰她。于是我走到了她身边没有酒瓶的那一侧,马步似的缓缓蹲了下去。这时我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出乎意料的一副美丽面孔,两只大眼睛楚楚动人,眼角略微下垂,流露着悲伤与疲惫。鼻梁高挺,让我想起了昨夜的弦月,高悬在光彩四溢的红唇之上。一头秀丽的亮黑色长发就这样披散着,近乎能够触碰到水面。即使以这样的姿态蹲坐着,我依然能依稀分辨出她丰盈高挑的身材。说实话,从我出生到现在,我从没有见识过这般美貌。我险些惊得跌入水中。
她见我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便装腔作势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叹息,“我说我失恋啦。年纪再小,也总该晓得失恋是什么的吧?”
我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对着水面连连点头。再看向她时,撞上了她的目光,忧伤但不乏俏皮。
“额……那个……我很抱歉……额”,我飞速地思考,怎样可以不太失礼,“是怎么回事呢?”
该死,这太像前辈问后辈的语气了。
她倒是不在乎,“男朋友和别的女人跑啦。留下我一个人,只能跑来这里喝闷酒了。”
“你这么漂亮,他怎么忍心?”
她笑了。笑得真好看。活泼,不失风雅。
“你小子看上去木讷,嘴巴还怪甜的哩,” 她似乎对我的阿谀奉承十分满意,“男人移情别恋什么的,貌似也不需要理由吧。”
男人竟都是这样的。我开始细数我认识的男人,发现其实都是我那些乳臭未干的同学。从他们身上,我实在看不出什么。但谁都说不准。我无法回答一个超出我认知范围的问题,所以在短暂的沉默后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你家住哪儿?醉成这样,我送你回去吧。”
她没有回应。我便先起身,准备去叫人力车。她忽然拉住我的和服下摆。
“家在新北,离这好远的。我只是有个习惯,遇到倒霉事就会四处瞎转悠,这次就碰巧到这儿来了。”
新北。我没记错的话,马车得坐三天。
“那你这走得还挺远的哈。”
她松开了手,“你先回去吧,我在附近转悠两三天再回家。谢谢你陪了我一会儿,” 话音刚落,她就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在身上翻找,最后摸出了一张折叠了许多次的纸片,“这上面有我的地址,下次来新北可以来找我。”
我接下了纸片,扫了一眼。
稻宫绘美。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盯着手中的纸片,脑中像在思考,又并不在思考。我思考了很多东西,评估了很多东西,产生了一个决定。
我转身,俯身,拉起了绘美的手,将她从地上几乎是拽似的扶了起来。她的手软软的,大概是沾了水的缘故,有些冰凉。
“诶!诶……”
“你这个醉样到了晚上在外面可不安全。趁天色还早,你先去我家休息一会儿,等你酒醒了我再想办法把你送出来。”
“诶……这不太好吧……”
“就这一次。”
事实上确实只有一次。绘美只来过我们家一次,原因是我害怕被母亲发现,那就是不可饶恕的大过错。后来基本是我出去,母亲也不会过问。
我于是叫了人力车载着我们回了家。还没到放学时间,管家忠一还不在门口迎接我,这给了我们良好的机会躲进庭院。能瞒一个是一个,我心里想,我拿不准忠一是和我近还是和母亲近。我们就这样偷偷摸摸地打开大门回了家,直奔湖心亭。此时的庭院里,飘落的樱花瓣铺满了整片人工湖,使得湖心亭像一座世外桃源一般矗立在仙境的中央。我和绘美猫着腰跑过栈桥,上了二层。她显然是累坏了,加上酒劲,身子一斜就倒在我大腿上睡着了。我的神经最开始是紧绷着的,时刻关注着庭院里的每一丝动静;到后来我也累了,垂下头看着绘美熟睡的面庞。
她好美。美得令我惋惜。我当时几乎啜泣起来。
抛弃她的人真是个混蛋,我在内心诅咒了她的前男友十多遍,又将视线转回她的脸。
就亲一下呢?
应该没事吧。
我瞄准了她的额头,机械式地弯下脖颈,亲了下去。
我很确信她的嘴角上扬了。我希望是我看错了。
那次暮春一别后,我和绘美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我对她的思念愈发浓厚,每日在学校发呆时能够想到的第一样事物就是她的面孔。我无数次梦见自己出现在新北,或是她出现在湖心亭中,我们两个相视无言。她有找到新的男朋友吗?他对她好吗?我不禁问自己。有一次女佣在清洗我的那天穿的那件和服时发现了绘美留给我的纸条,显然没有眼力见的她把纸条交给了母亲。我被母亲喊了过去:
“稻宫绘美是谁?”
事情不能就这么败露。“是我之前在一场学术会上认识的小说家。她写的悬疑小说很有意思。”
母亲将信将疑地继续问道:“那这个地址?”
“那是她的工作室,” 我装出苦苦思考的样子,“哦对了,近期她应该会有新作品发布,她之前邀请我去新北参加签售会来着的。”
乘胜追击。我真是个天才。
三天后我踏上了去新北的旅程。临行前,和子像往常一样拉住我的和服,两眼有些紧张地盯着我:“哥哥要去哪里呀?”
我不想对和子撒谎,忽然有了个主意:“要去别的城市见朋友哦。和子想一起去吗?”
“想去想去!”
“想去就快去和母亲说吧!”
有和子同行,母亲猜忌的心理会少上许多。
结果是,母亲在门口严肃地叮嘱了我至少两个小时的安全注意事项,方才容许我和和子出门。那时已是初夏,天气要温暖得多,随身行李也变得轻便。我们坐人力车到市郊新建的火车站,从樱都坐火车到新北大概只需要三个小时,比马车要方便得多。一路上和子跟我聊了很多天南地北的不相关的事,到新北时正是中午。我们去吃了新北有名的炸物,之后便直奔绘美家。
绘美的公寓在二层,整栋住宅楼给我的感觉是有古韵但不显老态,就像老树发了新芽。我牵着和子,轻轻叩响了门。过了几秒我就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这显然是刚刚午睡起来的绘美。头发蓬松,两只水灵的眼睛还在不断往外泛出泪水,努力睁大后才认出来我是谁,几乎是吓得轻轻跳起来。
“呀!是你呀。欢迎欢迎!”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哪里有哪里有,”她笑盈盈地看着我,随后望向和子,“咦,这位是……”
“这是和子哦,” 和子抢在我前面回答。
“是我妹妹,”我补充道。
“哦哦!那快请进吧。真是的,要来你也不先给我写封信,你看,我都没时间收拾啦!” 绘美竟有些好气地责怪起我来,一边动手收拾起客厅。客厅采光一般,整体布局非常温馨。很难想象到了夜晚,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里会有多浪漫。
“请原谅。这次也是临时起意,所以没来得及提前通知你。”
“真的是临时起意?” 她没停下手上的活,质问我道。
我看了看身边的和子,她正看一个怪兽造型的烛台看得出神,“也不完全是吧。”
绘美笑了。收拾完客厅后,她领我们到了南边的一间卧室,大概有六帖半榻榻米大小。“今晚你们就住这儿吧!还请不要嫌弃。”
“哪里哪里,” 我看到和子蹦蹦跳跳地奔向卧室一侧的软垫,随即扭头看向绘美。即使没有胭脂,她的脸庞还是传递着一种纯粹的、无垢的美。她看着我这么看着她,笑得更加开心了。
安顿下来后,绘美提出要带我们出去转转。我们于是去了町街,一路上聊了许多,也吃了很多小吃。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一整个下午的注意力也没从绘美身上移开。夜幕降临,我们返回住处。“终于熬到晚上了,” 我心想。
结果又是两个小时的填字游戏和棋牌——至少和子玩得很开心,很快也就困了。确认和子已经在软垫上熟睡后,我们两个转场到了沙发上。
“看得出来,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那是自然,” 我不加掩饰,“我此程前来就是专门来看你的,现在弄得反而像是在带孩子。”
“你不喜欢孩子?”
“嗯。”
“唉。可惜了。”
可惜了?
两个人沉默了良久,绘美率先挑起话头:“那既然现在孩子已经睡了……”
她突然站起身,把我吓了一跳。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酒壶和两只酒杯,“我们喝点?”
“我不会喝酒,” 我连忙拒绝。
“凡事都得有第一次嘛,” 说话间,她已经斟满了两只杯子,并笑着把其中一只递给我。我接过,犹豫着抿了一口。我不懂酒,但这酒绝对算不上烈,还有一丝淡淡的花香。我接着一饮而尽。
“哟!小伙子好酒量啊!”
我们就这样喝了半小时,两人都有些醉醺醺的了,开始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要去剃度出家。”
“你可得了吧,” 绘美用半嘲讽的口吻说,“就你这忍耐力还想出家?再说了,你这脸蛋要是剃了个光头可就不好看哩。”
“我这脸蛋现在也不好看啊。”
“胡说,挺好看的,我喜欢,”说着,绘美就想要亲上来。我听到这话扭过头,正巧让她吻上了我的唇。
都说初吻是奇妙的。我们两个人都先是一惊,各自却也都没有让步的打算,之后就是逐渐推进了。绘美的舌尖残留着刚刚花酒的甜味,我小心翼翼地吮吸着,不忍心打破这心照不宣的进程。两个人的舌头像是海浪与沙滩,缠绵着进进退退,留下些许泡沫的足迹。我感到身子开始向后倾倒,直至完全瘫倒在沙发上。我们总算松了口。黑暗中,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和服领口,依稀能够看到两座雪山——大概是北武县的雪山罢,小时候我随父亲去过那里,那两座极其相似的雪山就是这样并排立在那儿的。此时面对黑夜中的这两座雪山,我仿佛成为攀登者,即将征服它们。只差一个准许。
绘美似乎看穿了我,笑了起来。
“解开吧。”
“啊?什么……” 我还在用愚蠢负隅顽抗。
“腰带。”
得到准许了。我伸出双手,在绘美的背后摸索着,寻找到了那片挡在攀登者面前的荆棘丛。我用右手轻轻一拉。
藏在荆棘丛后的,不只是雪山。还有雪崩。
浅黄色的和服随即像两扇门扉般突然敞开,掀起一阵桃林的香风,令我如痴如醉。我面前的北武雪景像是一扇屏风,经我轻轻一触,忽然碎裂成漫天的白雪,轰然坍塌。我出神地盯着眼前这具不加遮掩的胴体,感觉陷入了雪盲,在大雪中迷失了方向。出于廉耻,我有意地将目光避开了雪山,向着小腹游移。这小腹大概就是高山湖吧!曼妙的线条犹如微风下的波纹若隐若现,轻巧地推开了岁月。我联想到了水与生命,想到这湖心竟有着孕育生命的伟大能力,想到我的守护神泷嗣法师。在绘美面前,我化身为神圣的教徒。
神明在上。
不等我联想完,绘美已经将身子完全压在了我之上。她比我想象的要重,但带给我的更多是一种满溢甚至窒息的幸福感。我不由地发出轻叹,同时极力压制着快要冲破穹顶的兽欲。雪山此时被削去了尖峰,极具张力地向四周撑开,化为雪原的一部分。我们的唇齿二度缠绵起来。不知不觉间,夜幕成为了我们唯一的遮蔽,我也终于成为了雪原的征服者。我挥舞着欲望驱使的大太刀,一头扎进了隐于世间的丛林,胡乱地挥砍着、冲撞着,一路进军到了高山湖。整片山谷不停地震颤,我强忍着为荆棘所破的伤口带来的疼痛,尽全力将大太刀插入雪地。湖心卷起旋涡,我听到绘美的声音如神明般仁慈且宽广:
“许个愿吧。”
神明在上。我希望……
大太刀挣脱了枷锁,向着湖心的漩涡飞去。我站在湖边双手合十,即刻又双膝跪地,双目紧闭。
风暴在湖心凝结,群鸟冲破了碧空,碎石从山崖滚落,雪地裂成了峡谷。
神明在上。我轻声说出了我的愿望:
“我想要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我一直昏迷到午夜。
醒来时,绘美已经沐浴更衣完毕,还做了些解酒的夜宵,此刻搬了张凳子坐在了我旁边。
“呀!你醒了。”
“……我睡过去多久?”
根据绘美描述,我在非常好地示范了一个室男的稚嫩与无力后瘫软了下来,并且意识模糊。“哎呀,你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神明在上’,什么‘孩子’啊什么的。我还说,这年头的室男都如此娇嫩的吗?”
“我真的有?”
“当然。呵,你倒是挺有趣。”
我羞红了脸,不敢直视绘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我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美妙的几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和子与绘美分别。临行前,绘美当着和子的面亲吻了我的脸颊。
“诶!和子看着呢!”
“我知道,” 绘美笑眯眯地看着我,“怎么交代就是你的事咯。”
我扭头看向和子。和子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好像在说:
“解释解释吧。”
在这之后,我和绘美一直是书信往来。她常常和我更新新北发生的趣事和新开的店铺,我则向她汇报学校里的琐事。很快就到了夏天,天气在回暖之余变得炎热。七月,到了一年一度的虬浪祭,我正苦于没有人同行,忽然想起了绘美。我马上找来纸和笔给她写信:
望安
虬浪祭再过两日就要开始了。想和你见一面。
爱你的
绘美是我寄出信件的两天后到的樱都,这说明她坐了火车。毕业了的我整天游手好闲,在遛大街的时候碰到了她,地点是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座桥——只不过这次她不是颓废地蹲在桥下。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了一条纯白的西式长裙,靠在勾栏上看着斜阳。我远远地看到她,她也看到了我,兴高采烈地向我挥着手,活脱脱一个邻家少女。
我好像从来没问过绘美的年龄。但这好像并不影响。
我走上前去,绘美递给我一只精致的纸袋。“我亲手做的团子,虽然冰可能化得差不多了,但应该还是凉凉的。尝尝看!”
我拿出一颗雪白色的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立刻填满了我的口腔。这让我不由得想起我们在新北的经历。我感觉我好像一下子羞红了脸。
“诶?不好吃嘛?”
“这可太好吃了,宝贝。”
绘美的脸也刷得一下红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嗯?” 我还在思考,突然反应了过来,于是笑了起来,“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咯。”
“讨厌!” 绘美狠狠地捶了几下我的右臂,给我疼得龇牙咧嘴。
我们如约地逛完了虬浪祭。盛夏的暖风吹得我有些迷糊,有些微醺。绘美歪着脑袋靠在我仍隐隐作痛的右肩,我们牵着手慢慢地沿街走着。
“对了,你今天晚上住哪儿啊?” 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嗯……还没想好。住你家?”
我赶忙摇头,“这怎么行!不……不是说我不想,但这样的风险也太大了吧。”
见我这么着急,绘美调皮地笑了起来,“逗逗你的啦!住旅店吧,” 她紧跟着又加了一句,“你也来。”
“那我母亲一定会来追究的……”
“到时候再说嘛!我来帮你想想话术。”
就这样,我们入住了祭典旁的一家旅店。在之后就是似曾相识的场景了:喝了些酒的我再一次摇摇晃晃地踏上了北武县的雪原。不过和上一次相比,要更加稳重和熟悉些。旅店的床铺与上次的沙发比起来要宽敞不少,只不过我们俩弄出来的动静也更大了些。
“苦了楼下的住客了,” 我反复抹着额头的汗水说道。
“除非……他们真的……找上门来……我们就……不用管……你给我注意力集中点!” 绘美见我东张西望着,当即掐了我一下。
“嗳,嗳。痛得很。”
那道掐痕很深,血印子持续了好多天还没有消退。
“交代交代吧,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一贯慈祥的母亲像是失控般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说好的祭典结束就回家;你倒好,第二天大中午的终于回来了。你说说看,这一晚上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现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小伙子大晚上走在街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我昨晚不在街上,” 我刻意保持冷静。这是我惯用的手段。
“不在街上,那在哪儿?在哪个同学家里?你这么点年纪,总不能去了……” 说到这里,母亲显然哽住了。我只能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我发誓我没有。”
“那你倒是说你去哪儿了啊?”
“我不想说,” 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母亲。
“不想说是吧,行。反正你也已经毕业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所以我就是这样被禁足的,一直到现在。在过去的将近半年内,我的衣食住行都局限在这方寸庭院之间,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不用上学,不用工作,每天像一个将死之人一样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我曾经通过每天散步观察到了一只老鼠的死亡:它太老了,走得一天比一天慢,但我总是能碰见它。一日我尾随着慢得快要停下的它走进了树丛,它看见了一个树洞想要钻进去,还没走到就栽倒在了树洞前,小小的灰色身子很快就僵直了。我拿来铲子将它移进了树洞,盖上点土,插了根树枝就算是个坟了。当时我感觉我和它差不多,只不过少了个每天饶有兴致地跟踪我,到头来还能帮我料理后事的好心人罢了。
——要么就是在书房里看书,从早看到晚,看的都是些政治小说,除去仙莱语的还有几本外文的,能理解个大差不差。我也写信,给绘美写,再托忠一帮我寄出去。我拜托忠一不要和母亲提起我寄信的事,他每次只是低头沉默着。然而,我从未收到过一封来自她的回信。“或许是她早已寻了新欢,忘了我吧,” 我常常对自己这么说,但我知道这样的概率很小。可能只是她更改了地址吧。
就在方才和你们一同回忆时,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要溜去新北找绘美。
万一她遇上麻烦了呢?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还得亲眼见一见才安心。她不在的日子里,我经常想起她,一想起她就好似有无处释放的力量,最终通常结束于自渎。我知道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见到她。我计划明早启程。
晚上吃饭时,母亲告诉我明天是禁足的最后一天。
……可我的耐心早已被炽热的渴望烧死了。第二天一早,我翻墙逃了出去。临行时,我将写给母亲的信放在床头,心中内容大概是让她不要担心这类的话,同时我也表达了我的歉意与愧疚感,但我向她承诺会尽快回来。于是我登上了去往新北的列车,疲惫感迫使我的躯体昏睡过去,可内心的激动与狂热却将我的精神悬吊在半空中。我在新北下了车,右手紧紧捏着绘美曾塞给我的留有她地址的小纸片,一路寻到了她的公寓。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我等待了一分钟,门内并没有回音。绘美大概是不在家。
虽然是午后,新北的寒风还是吹得我瑟瑟发抖。我顿时有些迷茫,心想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绘美;若是无功而返,就要面对母亲或许是史无前例的盛怒。路过的大婶看见我站在过道里一动不动,试探性地问了我一句:
“小伙子找人啊。”
“嗯,” 我答应着,随即向大婶离去的方向转过身,“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知道稻宫绘美住在哪一间吗?”
“稻宫绘美……是这里原来的住户吧,上个月搬走了。”
“搬走了?您知道搬去哪里了吗?”
“搬去哪里我可不知道,但听说是去婆家住了。”
嗯?婆家?
绘美……结婚了?
来不及思考,我赶忙向大婶道谢,随后冲下了楼梯。我要在偌大的新北城里找到绘美。至少要见一下。我沿着街道一路狂奔,不时慢下脚步用目光在店铺间搜寻她的踪影。我找遍了她曾带我和和子去的市场和小吃街,打听了本地人爱逛的店铺,却没有任何收获。
好饿。我拖着半天没有进食的身体,在西町的街道上摇来晃去。正巧前面路边有个卖关东煮的,我便买了些填填肚子。街对面是一家西式的咖啡屋,貌似刚开不久,门口甚至排起了队。我坐在路边,看着巨大玻璃后面用餐的人们——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玻璃。可能是因为新北属于新规划的城市,设计和招商方面参考了很多西式和北仙莱的风格。这真的是将军想要的仙莱吗?或许吧。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靠着窗坐下。从这个角度我看不清面孔,只能辨认出她的长发以及印着白碎花的藏青色和服。
这件衣服,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立马站起身,向我的左手边走动了几步。从这个角度就可以看清楚绘美的脸了。那张久违的面孔上,多了几丝我所不熟悉的憔悴与忧伤。她那灵动的双眼不停地左右看着,不知是为了何事而感到不安。我正打算上前打招呼,忽然看到了一个男人坐到了绘美的对面。男人个子不高,身材壮实,看上去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有些谢顶,但内外依然透露着中年男性的坚毅。他递给绘美一杯咖啡,和她开始攀谈。大约两分钟后,男人突然起身离开,留下绘美一个人盯着咖啡发呆。我心想这是一个好机会,若无其事地过了街,几乎贴在玻璃上似的缓慢向绘美靠近。在我彻底消失在人群中前,绘美终于注意到了我。她瞪大了眼睛,很久没有动作。我看着她,微笑起来,打了个“我可以进来坐吗”的手势。她摇摇头,随即起身向咖啡屋外走来。我转过身等待她。
“你怎么来了?”
“我……” 我郑重其事地吸了一口气,“我想见你了。”
“哎呀你这可太乱来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绘美说罢就自顾自地往前走。我连忙跟了上去。
“刚刚那位……”
“……是我先生没错。想必你也读过我给你寄的信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她突然停住脚转过身,“我只能说,你到现在才来,我很失望。我曾经认为你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我以为你可以带我走出这段痛苦的命运……父母命令我和他成亲时,我尝试过反抗。我给你写过多少信啊……一封回信也没有。当我向父母提出我有深爱着的人时,我深爱的人却背叛了我……我几乎是在向你求助……因为我拿不出证据!我拿不出证据,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同样深爱着我,” 绘美哭了起来,“我心灰意冷,因为我曾经认为我掌握着爱情与幸福的选择权。但我错了,因为我还是被迫嫁给了这个男人。你知道他对我不好,可你依然选择沉默。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宁愿做一个如此软弱的男人?”
绘美哭得很伤心。我很想安慰,但却也十分疑惑。尽管如此,绘美真挚的话语还是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不忍心看到她如此伤心,但我还是决定问出这个问题:
“你刚刚提到了信。是什么信?我给你写了不少信,但一整个秋天没有收到一封回信,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嗯?你有给我写信?”
我突然意识到,或许从我被禁足的那一天开始,所有和我有关的书信往来都被忠一扼杀了。这自然是母亲的意思,也不怪忠一。
“哈。这么说来,我好像也被人背叛了。”
我向绘美交代了事情原委。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低着头默默地听着。说完后,我也不顾周围人的反应,紧紧地抱住了她。原本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的她,突然又开始啜泣起来。我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但这也的确是我不好。要是我能够搞定家里那些事,后面的事情也就不会那么麻烦了,” 我咽了一下口水,“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一个软弱的人。我确实经常会违抗我母亲的意志,但这大多是小事,或者说,是能瞒得住的事,是母亲不会去追究的事。我习惯了一个人和我母亲作对,总是习惯性地采取最稳妥和保守的方式来平衡这段关系。这种方式显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所以如今才回到了这样的地步。绘美,我心中实在有愧于你。虬浪祭那次,要是我能和你一样说出内心的想法,我母亲也未尝不会同意呢。”
绘美不说话,只是无声地啜泣着。
“那,你想逃离现在的生活吗?”
她点点头,随即拉起我的手就向前跑。
“诶……我们去哪儿?”
“回家。”
“你先生不会回去吗?”
“放心。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位于新北城南的这间公寓要比绘美原来的那间敞亮得多,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把鞋子带进来吧,” 绘美招呼着我进门,“放在门口的话,他一回来就能看见。”
我渐渐地意识到,自己对绘美口中这个“他”产生了不可言说的恶意。原本两个人的感情中,突然横空插入了第三个人,这样的滋味放谁身上都不好受吧——特别是在绘美说,丈夫对她并不好之后。过去我对于绘美的无限爱恋,此时此刻却被一个凭空出现的陌生男人宣告无效。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对这个男人生了杀心。
“傻愣着干什么呀?快进来吧。卧室在这边,” 绘美见我没有反应,折回来拉起我的手就往卧室里走。我将鞋放在房间的角落,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不说话。绘美重重地弹坐到床上,把那张惹人喜爱的脸凑过来:
“你今天怎么了呀?”
我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十分扫兴,立刻挤出一丝笑容:“哎呀,没事的。今天情况有些复杂,我又想多啦。想做点什么呢?”
“哼,好吧。……你觉得呢?”
“嗯……还想听听夫人的意见。”
绘美反应了一下,即刻瞪圆了双眼:“讨厌!你小子再说一遍?”
“哈哈哈哈,小的不敢了。”
绘美像是威胁似的向我伸了伸脑袋,我顺势吻了上去。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狂热,只因为此时此刻我们已经无所畏惧。就如我提到过的飞蛾一般,我们的生命被死亡赋予了意义。该如何形容呢?请想象两只沐浴在火光中的渺小蛾子,它们的倒影在火舌的摇曳下被无限放大,投影在名为时间的墙垣之上。明明是可以轻易夺走它们生命的火焰,却正将它们的存在夸张化。它们离死亡越近,它们的生命就愈发鲜活和壮丽。我们正是如此,站在常理和道德的最边缘,以愚痴及原始的欲望为羽,向着无尽的渊骸纵身跃去。
我怀着这样的期许第三次踏上了雪原。雪原一如既往的平静、神秘,但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异样。我缓慢地向前探索着,在走近雪山前的那片荆棘林时,我的心脏被强大的力量压制住。我意识到,令我不安的事即将发生。
荆棘林的尽头,雪山的入口处,有一道再明显不过的车辙。之所以说是车辙而并非足迹,是因为其残暴程度远超过我的认知。这道车辙玷污了这片纯洁的雪原。我的怒火瞬间升腾,发了疯似的向着雪山冲去。
“哎呀!”
我没有理会绘美,一路小跑来到雪山脚下。高山湖的湖心果然站着一个人。
不用想都能知道那是谁。他高傲地叉着腰,像是在宣告着什么。然后他对我说了三句话:
“入侵者,滚出去。我会杀了你。我知道你在哪儿。”
冷。我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感到寒意。我感觉我的意识瞬间昏死在雪原上。意识宕机,我被抽离回了现实,使劲眨了眨眼睛,看见绘美仍然在我面前。我压抑着不安与愤怒,决定还是要开口:
“绘美,先等一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呀?”
“你和你先生……已经……”
我将问题控制在了不多不少七个字,加以停顿和神态。她显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将目光移开,不说话。
“他果然……对你不好啊。”
绘美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我……对不起你……” 她沉默良久后开口。
“不不不,说什么傻话。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怪我。” 我心里很清楚,若是我当初能够收到她的信,这一切也不会发展到这般地步。绘美不会受苦,我也不会因此而绝望。一切的一切原本都有美好的未来。是我的无意,摧毁了这一切。
“真的是无意吗?” 这次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你足够爱她吗?你若足够爱,又怎会无意至此地步?”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没有这个资格。”
我顿时感到一阵眩晕,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反胃感。我冲出卧室,撞开卫生间的门,对着水池就是一阵干呕。我的痛苦就如此刻的呕吐物,堆积到极致却无处发泄。我哭着将头砸向镜子,镜子毫发无伤,映出我憔悴且丑陋的面孔。
没有活头了。死了算了。我这么想着,朝着厨房走去。绘美裹上一条毯子,急忙跟了出来。我取出了一把尖刀,绘美惊呼了起来,恰巧此时门开了。
微微谢顶的男人推开门,看见的是一个浑身赤裸的陌生男人和自己衣衫不整的妻子。在那一刻我的内心甚至闪过一丝欣喜:他终于也要面对这样心如刀绞的场面了。
他的冷静令我十分意外:他一句话没说,将外衣挂上衣架,将鞋放上鞋架,放下了公文包。他径直地走向绘美,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绘美沉默着跌倒在地,沉默地流着泪。他没有再看绘美一眼,向我站的方向走来,伸出右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一路推到了墙壁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原本还有些害怕,但考虑到不能在他面前露怯,于是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微笑着盯着他的双眼,随后缓缓地将我右手紧握的刀推进他的左腹。
血流出来的同时,绘美又惊叫起来。
我满意地笑出了声,因为我终于在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表情变化。那丝惊愕,那丝痛苦,那丝不可置信,被我的笑容一一化解。我顺势把刀拔出,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我好奇地歪了歪脑袋,一个箭步上去,又捅在了相同的位置。他似乎反应过来了,左手死死地抓住我的右手把刀往外拔。我用左手架住他想来帮忙的右手,将他的躯干向自己搂过来。他低沉地叫唤了起来(我觉得很滑稽,像一头失禁的老牛),因为刀子捅得更深了。借这个机会,我将脸贴近他的左耳:
“放心,我会在地狱等你的。”
说罢,我拔出凶器,将最后一刀瞄准了他的皮带扣下方。鲜血溅出,到处都是。
我转向匍匐在地上的绘美,微笑道:“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她只是惊恐且木讷地盯着我,又看向她的丈夫。
“再不走可就没机会了。”
她不停地摇着头。
“那我先走一步。我会在老地方等你。”
她沉默。
我笑着摇摇头,向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我才意识到,我几乎杀了一个人。生理本能让我止不住地干呕起来,身子也逐渐佝偻下去。但我必须得走了。
两只飞蛾还是不小心飞进了火里。火中的感受似乎并没有它们想象得那么宏伟,只是麻木的热。好热。
我打开门时,那个男人终于爬到了我脚边,一只手拽住我的左脚。我十分鄙夷地从一旁的伞桶里拔出一把长柄伞,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我感觉他紧抓着的手又松开了。站到门外,冬风席卷了我光溜溜的身子,我才意识到我现在正一丝不挂。可我实在不想再踏进这扇门了。我甚至都不想再看到绘美那无助的面孔了。
我这次终于不软弱了,可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跟我走呢?
无处可去,我不知为何紧抓着长柄伞,沿着街道一路狂奔。我感觉我终于自由了,世上的一切都已无法将我束缚。渐渐地,我感觉不到寒意,反而像是暮春的暖风,推着着了火的飞蛾,疯狂地前进着。跑着跑着,我到了火车站。火车站人不少,个个都为我这原始的装束(就是赤裸着)而惊呼。我微微欠身,回应他们的赞赏。走到月台边,我深吸一口气,停住脚。
天空忽然下起雪来。雪花同昨日在樱都时一样,打着旋儿落到旅人的肩膀上。神明在上。看来是先祖们收到了我的感召,前来拯救我了。他们轻轻落在我起了芒粟的肩上,在我耳边轻颂救赎之道。
可我撑开了我的长柄伞。雪花被挡在了外面。
列车即将进站。汽笛声回荡在漫雪的净空。伴随着的,还有车站警察急忙赶来的凌乱的脚步声,还有那个男人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有绘美优柔的脚步声,甚至还有母亲慌乱的脚步声,和子轻快的脚步声。我看见了列车前的大灯。
雪下得极欢。斜阳给每一片雪花都镀上了金红色。包括我在内。
“抱歉了各位,我这次食言了。”
我微笑着欠身,向着月台下的铁轨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