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 星期四 晴
我住的公寓今天新搬进来了一户,就在我对门。
晚上,我本来在客厅里看电视,却听到门外传来了行李箱的声音。我知道我的对门从前年开始就一直没人住,现在想必是有新住户。
干脆从猫眼看一看吧。
我贴近门,听见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旋开猫眼的遮挡,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小伙子靠在两只巨大的行李箱上,面对着门打着电话。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从他对着门锁笔画的左手来看,大概是不知道怎么开门吧。
那我这个热心邻居可就要登场啦。
我转动门锁,把门微微拉开一条缝,刚好可以把我的半张脸探出去。快转过来呀,我默念着,想看看他究竟长得如何。我的念想很快成真——遮挡猫眼的金属片受开门的惯性影响摆动了下来,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的听觉很灵敏,一下子转过头来,也看到了门缝里的我。
“嗯?”他清秀的脸上写满了诧异。我终于有机会端详这位邻居:这五官,这比例,这微微害羞的神情……简直是人家的理想型嘛!
“啊,不好意思,”我故意将门轻轻合上一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个……我听见外面有响声……所以就想来和你打个招呼……没想到,吓到你了……”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啊,哈哈,没事。说起来,可不可以向你请教一下这个门锁……”
看着他尴尬笑着,我心想,好机会来了。
“欸?当……当然可以!”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站到他身边(他比我高出两个头欸)。他伸出右手指向门锁,似乎是打算和我解释他的困惑;我顺势伸出左手,轻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门锁上。先前的潮红更猛烈地爬回了他的脸,两秒钟后我们几乎同时缩回了手,又同时说了一句对不起。
“是我失礼了,请吧,”他示意我操作。我很快帮他把门打开了,还教会了他怎么锁门。
“呼……幸亏有你在啊。这么晚物业应该已经下班了,要是打不开门我今晚只能睡走廊里了,”他开着玩笑,忽然想起忘了自我介绍,“哦差点忘了,我叫藤沢隼人,还请多多关照。”
我深深鞠了一躬。“嗯。我是小鸟游澪,今后还请藤沢君多多指教啦。”
回到客厅,我的心脏安静不下来。
这么帅的男孩子,看样子还是独居,想必很孤独吧?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和我一样孤独的人,那我们两个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澪,使出浑身解数吧。一定要拿下。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物业并没有下班。我拨通了物业的号码,询问了新住户的信息。藤沢君二十六岁,单身,从外地过来工作。
“那小伙子很不错哦,”物业的大叔这样评价道,“小鸟游小姐,你对他有点意思吧?嗯?”
大叔总是那么八卦。
我发现了疑点:既然藤沢君是单身,那他在门前的电话是打给谁的?那么温柔的语气,电话那边应该是女性吧。母亲?姐姐妹妹?还是他刻意隐瞒的异地女友?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
洗完了澡,我特意留了一盏客厅的灯,从外面也能看到光亮。躺在床上,我的脑中滚动播放着我们相识的五分钟;他手背的温度顺着修长的手指传到我的指尖,挑逗着我敏感的芳蕊。第三次浑身的震颤过后,我终于进入梦乡。
泪水如涌泉,把我彻底包围。
六月九日 星期五 阴
今天早上是迷迷糊糊醒来的。把床单换掉后,我简单应付了两口早餐,准备下楼扔垃圾。
啊,险些忘了。我走回厨房,拎起一包前两天烤的曲奇。把这个当做见面礼再合适不过了。
楼道里空空的,一如既往。我轻敲藤沢君的房门,没有回应。
可能已经去上班了吧。这样想着,我下了楼,却看到他的背影和交通灯并列在路口。他右肩挎着公文包,托着咖啡。升腾的热气朦胧了他微侧的面庞,冬日阳光更是照得我睁不开眼。再次聚焦,路口已空无一人。
既然如此……计划有变。
我回到了楼道,确认了两个监控都已经报废后,用通用密码打开了藤沢君的门——这是昨天和物业通电话时大叔偷偷告诉我的。
“……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就试试这个吧。大叔只能帮你到这啦,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哈哈。”大叔的声音很干涩。
门开了。是成熟男人的气息。虽然是昨晚才搬进来的,但藤沢君显然已经把屋子布置到位了呢。怕是很晚才睡的吧?今天上班可不要累坏哦。
我自顾自地探索。床铺收拾得非常整洁,简直像是走进了高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一般。屋里的东西虽然都很普通,但在这种完美的秩序下显得如此高贵!我悄悄靠近他的床头;今早一定是忘记拍枕头了,枕头中央还有一块凹陷。我双手捧起,一头埋了进去——当然是很轻柔的,仿佛他就是那枕头。我贴近脸颊,在他耳边轻语:我亲爱的,藤·沢·君·。
深吸最后一下,将枕头放回原处,顺手捡起了床单上的一根头发。哼哼,藤沢君的秘密,人家已经全部掌握了哟。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清一色的白衬衫,看来藤沢君在穿衣方面还是没什么兴趣嘛。放心,以后有的是时间「改造」。倒是现在,如果我就这样顺走一件……
他看上去那么聪明,一定会发现的。我只能取下其中一件放在床上,又脱下我早上新换的连衣裙,近乎赤裸地站在更衣镜前。我弯下腰,开始解那件衬衫的扣子;解了两三颗发现实在困难,于是直接像穿毛衣一样套了进去。衬衫好大,快能盖住我的膝盖了。味道,好好闻。
我几乎晕厥过去,仅存的理智按住我的双手。不行啊,现在不行……至少不能在这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瘫坐在潮湿上。咬着牙,泪水止不住,不由分说滴下来,在藤沢君的衬衫上晕开。不,不,不,太丢人了……
我抿着嘴,开始解刚刚没解完的扣子。衬衫从肩膀滑落,我的体温也骤降;回味着,这最后一缕轻抚。五分钟后,我起身收拾,把衣服挂回衣橱,抚平一切褶皱和翘起。也就是这时,我注意到了抽屉里钻出的一根肩带。
打开抽屉,这是女士内衣无疑,而且尺码不一般。我将它取出,放在身前比了一比。
难道说,物业的情报不准确,藤沢君其实在和女友同居?可昨天从他进门后,一晚上再没有人出现在楼道里过。还是说,藤沢君其实有这方面的癖好……?我倒是不介意——这丝毫不影响我爱他,只会让我更感兴趣。
看了一眼手机,也是时候回去了。我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和我刚进来时简直一模一样。回到家中,我找出多年前购置的针孔摄像头——我一直在等一个值得使用它的契机——测试后藏进了我家门的锁眼里。这样一来,我也不用一直在门口候着啦。
下午四点五十二分,摄像头监测到了声响。我打开监视器,看见藤沢君刚刚下班回来。看着门把手上挂着的曲奇和我留下的匿名纸条,他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笑着推门进屋了。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他没有直接来道谢?因为呀,我在门上挂了“外出”。这样,他就要等我回来再来找我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只要我一直假装不在,他的心里就必须装着我。你说,会不会太过残忍了?不会吧,毕竟我的心里也是时刻想着藤沢君的呢~
七点十分,我悄悄出门摘下了牌子;七点四十九,他从对门出来,手里拎一个小袋子。
门铃响了。我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很意外。
“是藤沢君嘛?”
“小鸟游小姐,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
我开了门。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依然笑得很灿烂。
“哪里哪里。”
“谢谢你送我的曲奇。我刚刚尝了一块,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他把手中的袋子递过来。
“欸,真的嘛?”今天换我面色潮红了,“很高兴你喜欢,我以后常做!”
“哈哈哈哈哈那可太麻烦小鸟游小姐了。”
“藤沢君,刚搬过来还习惯嘛?”
“嗯,我这里上班还挺方便。昨天晚上熬夜把家里收拾好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我的东西都到位了,至于我姐的,等她过来住了让她自己弄吧。”
“咦?藤沢君原来还有个姐姐呀。”
“唉,是这么回事。按理说,家丑不应该外扬,但我这个老姐实在是糟糕——一个十足的赌徒、酒鬼,每次出门都把钱花得精光。爸妈都不认这个女儿了,我这个当弟弟的也不能不管自己的亲姐姐。上个月她和我说她因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赶出来了,问能不能有的时候来我这里借住一下。我最后还是答应了,所以先帮她带了点东西过来。啊抱歉,又自顾自说了这么多。”
“哎呀,藤沢君可真是个好弟弟!藤沢君的姐姐也应该感觉很幸福吧。”
他只是笑着挠了挠头。
“哦对了,”我突然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明天是我生日,藤沢君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庆祝一下?我朋友也不多,想着你也算是离我最近的……”
“当然。”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嗯嗯。那明天联系?”
我们同时关上了门。紧靠在门板上,我失声地哭着:一方面庆祝计划的顺利进行,一方面感叹藤沢君的姐姐这个实体威胁的出现。手指轻微摆动,一阵阵酸涩的快感在脑中冲刷、泛滥,最终完全决堤。酥软的双腿早已支撑不住这浓厚的情感,身子从门板上滑落。
藤沢君,藤沢君。我重复唤着。
藤沢君,或许我可以叫你……隼人了……吗?
六月十日 星期六 雨
五点四十。
我早早地买好蛋糕和蜡烛,坐在客厅里,等待只属于我和藤沢君的生日派对到来。
我们约定了晚上六点在楼道里碰面,所以我一整个下午在客厅里等着。他订了附近的一家餐厅,我换上了新买的裙子,连内衣也买了大一号的。
五点五十二,我收到藤沢君的通讯。他说,单位里有紧急情况,他必须得去现场开会,六点肯定是没办法赴约了。
“实在是抱歉,没想到竟碰上这种事。”
他说他大概要八点才能回来。我说不急。如果是等藤沢君的话,等三天三夜都没关系的哦~
不过六点整,楼道里倒是热闹了起来。难道说,藤沢君这是声东击西,给我准备了惊喜?没多想,我满心欢喜开了门。
门外站了五六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围着藤沢君的门站成个半圆。听到开门声,他们纷纷转过身来。
“你们是……?”
“藤沢冴子住这儿?”
不用说,这是藤沢君的姐姐。
“……什么事?”
“这个死婆娘欠了我们老大三十万还不上来,老大派我们来讨债。妈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藤沢君的姐姐竟然因为钱招惹上黑道的了。三十万可不是个小数目,也难怪藤沢君的父母会不认这个女儿了。
钱肯定不能指望她了;但既然这群人能找到这儿,说明藤沢君也有危险。啧啧啧,好你个藤沢冴子,自己在外面欠着债花天酒地也就算了,还想把烂事统统扔给藤沢君?我呀,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哦?
看来,只能使出那一招了。
“我就是藤沢冴子。你们想干什么?”
“你这和照片上也长得不像啊……”
一旁的小弟使劲拍了拍领头的,“哪有什么像不像的,女人们化了妆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就是就是。再说,藤沢冴子欠了钱,你要帮她,那我们怎么伺候她,就也怎么伺候你嘛!是不是兄弟们!”
混混们纷纷应和着,为首的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领子往客厅里推,其余的也冲进房间、锁上房门。正是我所期待的效果。我很快被推到在沙发上,上来两三个人开始撕扯我的衣服。客厅的灯突然灭了。
“你他妈关什么灯啊?这么黑灯瞎火的看得见个啥?”
“哎呀大哥,等我再点上根蜡烛,这才有情调嘛!”
“是啊大哥,这样才有情调!”我也阴阳怪气地附和起来,按着我的人立马给了我一巴掌。
“小娘们儿别多嘴!信不信你爷爷我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哟,口气还挺大,不过,”我对这种紧急情况早有准备,闭上眼睛放声喊叫起来:
拜托了,藤泽君!
如果藤沢君此时已经回到公寓,这一声或许能直接穿透隔开我们的两堵墙;但这声呼救并非是为了召唤他而存在——他远在公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这其实是我在房间里安装的紧急应对系统。
话音未落,我身边的混混们就开始大声哀嚎——因为系统的第一道程序是五秒的强闪光。原先按在我身上的五六只手此时纷纷离开,去保护自己主人的眼睛。我依旧闭着眼,从沙发缝里摸索出一块毛巾,又滚下沙发。五秒已过,歹徒们还未从强光中缓过来,头顶的喷淋便开始大片喷洒水雾。这是防狼喷雾和催眠药的混合药剂,讲究一个先缴械后催眠。以毛巾遮面的我弯腰跑进厨房,取出了最锋利的一把菜刀。
这下该轮到人家了吧,杂·种·们·?嘻嘻。
***
八点零一分,我的门铃响起。此时的我早已换了一身衣服——真是可惜了昨天刚买的新裙子。有了先前的的教训,这次开门前我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藤沢君还穿着上班时的正装,头发倒是捯饬得挺好——想必是考虑到晚归,出发前就准备好了。
“小鸟游小姐?”他开口的工夫,我把门打开,把他吓了一跳。
“藤沢君,我在。”
“啊……”他先是深鞠了一躬,“实在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
“这有什么,赶快进来吧,”我没管他低垂的脑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这突如其来的解除显然让他感到害羞了;可他脸红的样子,也太可爱了!
“当时收到你的消息,我就给餐厅打电话取消预订了。刚刚点了些外卖,我们就在这里将就吃点吧。怎么样,藤沢君?”说出他的名字时,我特意放慢了语速。
“你这也太破费了,我怎么好意思……”
“哎呀这有什么嘛,”我把他拉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并排坐下,“你人到了就好~”
藤沢君局促环视着房间,我从冰箱里取出订的蛋糕摆在茶几上。
“藤沢君,考考你。你来帮我插蜡烛吧。”
“这……我还不知道你的年龄……”
我没说话,只是笑着盯着他。他不好意思地回避着我的目光。
“谁说要按年龄插的哦,”我拿起桌上的蜡烛,插了两根在蛋糕上,“这样不就好了?”
“两根的寓意是?”
“以前啊,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生日,蛋糕上也永远只插一根蜡烛;今天你来了,我总算不用过一个人的生日了。两个人,总是好过一个的嘛!”
点燃了蜡烛,我把客厅的灯关了,仅有蛋糕顶上的两点微光。我重新坐回了沙发,只不过这一次离藤沢君更近了一些。我看看蛋糕,再看看他。他显然是误以为我在等他起头唱生日歌,于是赶紧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
曲罢,我许了个愿,吹灭了蜡烛。
——许的愿是什么,自然不用多说,毕竟此时此刻我所愿望的只有身旁的藤沢君。蜡烛熄灭的那一瞬,客厅完全浸入黑暗,我们看不见对方。我又往藤沢君身边靠了一些,这次已经能清晰听见他的鼻息。
再近一点呢,澪?只要再近一点……
万千帧幻想在我脑中播放。我感觉头轻飘飘的,甚至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小鸟游小姐?”
不。
“叫我澪吧。”
我们后来聊到很晚,还约定了明早下楼喝咖啡。一点十四分,我送藤沢君到门口。
“那么,明天见啊。”
“明天见,”他说完又抬起头,“澪。”
计·划·通·。
我关上门,心头早被甜蜜喜悦填满,先前的杂乱情绪已被抛之脑后。穿过客厅来到衣帽间,语气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各位,听得如何呢?”
我打开衣柜门,那几个被我五花大绑的混混像多米诺牌一样倒了出来,我赶忙侧身让开。我找到为首的那个,撕开他嘴上的胶布。
“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哎呀,我怎么会蠢到把你们杀了?听好了,为了藤沢君,我可得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见血的事当然做不得。”
“谢谢,谢谢。好人呐!”几个人几乎对着我跪拜,我拦住他们。
“不过嘛,凡事都有代价。我留了你们的狗命,你们得帮我个忙。”
“好说。都好说。”
“那个叫藤沢冴子的女人,你们原先怎么盯的,现在还怎么盯。最好……能让她别再来拖累我的藤沢君。手段嘛,你们自己看着办。当然,要是谁敢再来找藤沢君的麻烦,你们也清楚后果。对吧?”
众人连连点头。
“现在,滚吧。顺便把垃圾带下去。”
屋内再次清静下来时,我回到沙发上,枕在藤沢君刚刚用过的靠垫上。
亲爱的,从今天开始,你可就永远永远也跑不掉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