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七岁了,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爹,上学是怎么一回事啊?”

“柳儿啊柳儿……我的个好柳儿,”我一把抱起面前的柳儿放在膝盖上,“你爹我呀没读过书,该怎么知道?嗳,等你娘回来,你去问问她。你娘当年可是京城太学的学生。”

“京城太学……是什么地方?”

“就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人上学的地方。”

“那爹和娘也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人哦?”

柳儿扭过头,两只大眼睛盯着我。好像自从我和柳青结了婚以后,人们就把我俩的出身混为一谈了。柳家是名门望族,我是个没了爹娘的农民。当年入赘,她家里人一百个不同意;也不知道她是看上我哪一点,竟拉着我私奔,跑到我这边远老家过日子。

我躲开柳儿的视线,“算不上,算不上。柳儿才是要变得最最厉害的孩子啊。”

女儿没有接话。我偷偷往怀里瞟了一眼,她低着头玩手指。

“月亮照水映山沟嘞……”

不知怎的,我唱起山歌来。以前,柳青最喜欢听我唱歌。我们坐在江边看月亮,我唱歌,她就笑。后来啊,我不唱歌了,她也不笑了。

“阿郎采药还未归嘞……”

柳儿轻声接了下去。

“请你莫把月光收嘞……”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最后一句。柳儿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起伏。

“引着阿郎回家去嘞……”

家门砰地一下被推开了。气喘吁吁的柳青撑着门框叉着腰,在那四方的画框里顶天立地。

“没娘养的……”

我知道她是在骂我,所以赶忙做出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怀里熟睡的柳儿。柳青像是受惊的小鼠,从快被她撑破的门框上缩进了屋子里,转身轻柔地带上了门。我小心翼翼地托起柳儿,三两步走到床前。这样看,她又长高了许多。柳青并没有靠近,依旧站在进门处瞪着我。

“出来。”她用气声命令。我给柳儿盖上被子,吹灭了屋里的灯。

我和柳青站到了门外。她忽然上来就是一巴掌。路过的人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自顾自赶路。

“人都看着呢……”

“怎么,现在知道要脸了?昨天把钱输得精光被人从场子里赶出来,还好意思厚着脸皮回来讨口饭吃?”

“我……”

“哦,今天更厉害了。知道女儿上学要用钱,还像个死人待家里。刚刚大老远就听见了——你还有心思唱歌?”

“柳青,你听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胡三,我当初真是昏了头瞎了眼,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和你个混账东西跑到这儿来。老娘念你一片孝心,日子苦一点也就算了。你倒好,天天往赌场里跑,那儿的苍蝇怕是都认得你。”

“……”

“赌就赌吧,我也拦不住你,那你倒是赢点钱回来呢?天天输个精光。要我说,你他妈就是条穷鬼命,一辈子烂这地里。我柳青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她转过身哭了起来。我最见不得她哭,可又不好去劝她,只能站在原地叹气。

“柳儿啊,咱娘俩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她朝着柳儿的方向跪下,哭喊被地上的石砖吞了去。屋内,柳儿睡得正香。

“胡三啊,”她突然转过来,两只眼睛瞪大了看着我,像两口枯井,“胡三啊,你就放过我和柳儿吧。”

她依旧跪着,纤弱的双臂死死抱住我的左腿。

“要么,你就杀了我们娘俩,自己去过逍遥日子。”

“你疯了?”我像甩开脏东西一样把柳青踹到一边。她瘫坐在地上,掩面哭着。我才意识到刚刚那一脚有多重,连忙俯下身子走过去。

“胡三,给句准话。这个家里,你想让谁活?”

“都得活,都得活。我们三个,好好的,啊。老婆,你听我说,从今天开始,我绝对不赌。再不会去那地方一次。”

“当真?”她抬起头来,像是祈求的眼神。

“当真,”我伸出手僵硬地抱起她,向着屋子走去。我不想弄醒柳儿,就一路摸黑寻着房间。此时的柳青在我怀中显得格外娇小,完全没了先前的架势。把她在床上放下,脱去鞋袜,她却又坐了起来。

“我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我被关在了门外。门内传来了水声,门缝里飘出了热气。仔细听,貌似还有哭声。

我把自己脱得精光,推开门,径直走向了柳青。

 

***

昨天晚上,柳儿没睡着。

爹爹把柳儿抱回房间里以后,柳儿就醒了,听见娘亲回来了。柳儿想去迎接娘亲,但跑到厅堂里,发现爹和娘都在屋子外面。

娘亲听起来好生气……爹爹也不说话,娘亲就一直哭。柳儿害怕,也哭,后来就跑回房间哭。过了一会儿,爹和娘回来了,娘也不哭了。柳儿高兴,以为爹娘应该和好了。

没过多久,娘突然尖叫起来;柳儿心想,定是爹和娘又吵起来了,就悄悄爬下床过去看看。爹娘的房门没有关,也没有点灯。柳儿看到爹和娘都在床上,爹把娘按着,还掐着她的脖子。娘刚要哭喊,就被爹捂住了嘴,只能拼命摇头。柳儿害怕极了,连连往后退,头撞在了柜子上。爹和娘好像都听到了响动,往柳儿这里看了看。好在屋子里很暗,柳儿没有被发现,赶紧轻轻回到房间。柳儿想睡着,可爹爹让柳儿害怕。明明……明明娘亲回来之前,爹爹还和柳儿一起唱歌的……

今天爹爹要带柳儿去学校报到。走在路上,爹爹牵着柳儿的手很温暖,但柳儿还是害怕得发抖。爹爹问柳儿怎么了,柳儿只是说冷,爹爹就把自己大袄给柳儿披上。

“看,这里打个结,就不会拖在地上啦。”

柳儿看着那条打了结的袖子,忽然觉得它像绳子,勒在什么上面。

街上的人都认识爹爹。爹爹总是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却从不理会。难道爹爹都像昨天欺负娘亲那样,暗地里欺负过这些人?那柳儿是不是也成了坏人的女儿?

学校里的人好多好多,都和柳儿差不多大。有一个男孩儿嘲笑爹爹给柳儿的大袄,柳儿瞪了他一眼。如果要和他一起上学,柳儿一定要拜托爹爹好好教训他。还有个大姐姐,和爹爹差不多高,长得特别好看。柳儿很喜欢。

“那个呀,那个是柳儿的老师哦。快,快去和先生问好。”

“先生好!”柳儿兴冲冲地跑到那个大姐姐面前。

“哎呀,”大姐姐弯下腰,“柳儿好可爱呀。这位想必是你父亲吧,柳儿?”

“嗳。先生,柳儿就拜托您了。”爹爹朝着先生鞠了一躬,还给了柳儿个眼色。柳儿也学着爹爹的样子行起礼来。

“您客气了。啊,您今天既然来了,那我也就传达一下家父的话:柳儿的学费……”大姐姐压低了声音。

爹爹也跟着低声说话,“还请先生再宽限几日。家中最近……我和内人已经在想办法,很快就能让先生满意。”

“无妨无妨,我也只是替家父问一句。无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教好柳儿。”

“谢先生。”

柳儿第一次见到爹爹下跪。

回去的路上,爹爹一言不发,一直在想些什么。柳儿也只好不说话。路过卖桂花糕的小摊,白糯糯的糕点香喷喷,柳儿看着看着就走不动道了。爹爹看看柳儿,再看看小摊,在身上找着什么。

“想吃这个?”

“嗯。”柳儿很用力地点了几下头。

“爹爹出门急,忘拿钱了。等咱回家,爹爹取了钱来给你买,怎么样?”

“好!爹爹要说话算话哦。”

柳儿知道,爹爹很爱柳儿,也绝不会骗柳儿。

又路过了一家不知道什么店,这次换爹爹走不动道了。店门口站着两个看上去很凶的叔叔,招牌上的字柳儿也不认识,完全看不出是卖什么的。柳儿抬头看爹爹,爹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好像门后面有特别特别好吃的桂花糕一样。

“爹爹,这是什么地方?”

爹爹像是突然被柳儿叫醒,“柳儿,刚刚的桂花糕摊,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柳儿记得可清楚了。”

“那好。你不是想吃桂花糕吗?这样,你去问那个摊主要一块桂花糕,和他说你爹爹马上过来付账。爹爹要去这里面取点东西,马上就来找你。你就在摊位上,不要乱走。好不好?”

“那爹爹可要快点来找柳儿。”

“爹爹很快就会来。乖。”

柳儿于是就往回走。再回头时,爹爹已经走到了那扇大门口,那两个凶叔叔把爹爹围了起来,听爹爹说了几句话以后,放他进了大门。柳儿就看不见爹爹了。

 

***

弟兄们发现那孩子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胡三进场子以后,看门的就给咱报信,说他把他的小崽子丢下了。

“她往西市去了。”

“妈的,西市那么大,让咱上哪儿找去?回去告诉刀眼,下次放机灵点儿,找个人跟出去。再给老子这种没用的消息,信不信老子把他眼珠子都抠出来。愣着干什么,滚滚滚!”

送信的连滚带爬摔出了巷子,弟兄们指着他大笑。

“你们笑个屁啊,都他妈给老子去找!老子丑话说在前头:区区一只狗崽,你们最好给老子看牢了。人要是跑了……”

“大哥放心。小的们一定把人带来。”

“还有,老子不指望能从这胡三身上捞点什么,所以那小崽子……沈旺。”

“小的们明白!谢大哥!谢大哥!”

沈旺首先磕起头来,还示意我们一起给大哥磕头,接着就带着我们出了巷子。

“大哥的意思是?”我没太听明白。

“这你还没听懂啊?大哥是说,兄弟们今天可以开开荤了!”沈旺露出一副期待已久的表情,弟兄们哄笑起来。

“不是我说,沈哥,看胡三那个年纪,这小崽子能有几岁?毛还没长全,你也下得去口啊?”

“魏贤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从我认识沈哥起,他就好这一口啊!”又是一阵哄笑。沈旺倒也不生气,“你们现在还有脸笑我,我倒要看看过会儿谁还能把持的住啊!那我沈旺高低得给他磕一个,对不对?哈哈哈哈哈哈。”

我是个新来的,插不上话,跟着弟兄们往西市去了。

“新来的,你去那边几个摊子看看。”

我在沈旺的指示下,去沿街的几个糕点摊子找人。路上的人来来往往,幼童也有不少,但都有成人陪同。既然那孩子是和胡三一起上的街,那现在肯定是一个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我看见横街拐角的桂花糕摊子旁,坐着一个小姑娘。她捧着半块桂花糕,嘴角还粘着半朵桂花,眼神不停地在来往人流中扫视。我向她走去。

“啊,客官,我这儿要收摊了,您要不明天再来?”

“怎么,生意还有不做的道理?”我掏出两枚铜钱,“一块桂花糕。”

“好、好嘞。客官,这小姑娘可是你家闺女?”摊主看了看小姑娘。

“不是,是我朋友家的。”

“哎呀呀,那可太好了。刚才这小姑娘来了就问我要桂花糕,还说什么她爹会过来付钱,之后就一直在这儿等了。幸好您来了,您看这钱……”

可我手上也没钱了。

“罢了,刚刚那两枚就算作她的糕钱吧。”

“好,好的。天色也不早了,您快带孩子回去吧。”

我在女孩面前坐下。她疑惑地看着我。

“你是谁?”

“你爹爹的朋友。”

“柳儿怎么没听说过你?”

柳儿。

我笑着回应,“方才你爹爹去的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吧?门口站了两个很凶的人。”

“记得。你认识他们?”

“我也在那个地方上班。”

“那爹爹呢?他说会来接柳儿,还要付买糕钱。”

“你爹他在处理些事情,所以才晚了,就让我来把你接回去和他碰面。桂花糕的钱我已经付过了。”

“好呀。那我们出发吧,大哥哥你领路。”

我没有想到,这个叫柳儿的小姑娘竟如此信任我,或许是我出了钱的缘故。这个胡三嗜赌成瘾,没想到家中有如此可爱的女儿。或许,他也是在为家庭搏一线生机。可干这行的都知道,像他这种人来赌场,只有赔没有赚,穷人只会更穷。一瞬间,我想带走柳儿。胡三身边很危险,我自己也没有能力养她,必须先暂时找个好人家寄养,我再去和胡三说明情况。时间很紧了。

我拉起柳儿的手,脑海中却涌入了沈旺的话和嘴脸。我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止不住地恶心。柳儿看着我,似乎还有一丝担心……

“喂,新来的!”一只大手烙在我的肩膀上。是沈旺。

“哟呵,好运气全给你小子抢了,怎么一下就找到人了?”

后面跟上的弟兄们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一把从我手中抢过柳儿,扛在肩上向前跑去。跑在最后的沈旺见我站在原地不动,对我喊到:

“你有功,过会儿让你第一个!”

我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中仍有柳儿的余温。她的小手有一瞬间紧紧抓住我的手指,食指被握红了。

我应该追过去。我必须追过去。我大步流星。

穿过了好几个巷子,听见一阵阵嘈杂。我放轻脚步,贴着墙,向转角处望去。

沈旺被弟兄们簇拥着,他双手高举着柳儿。柳儿浑身衣服都被扒光,方才披着的大袄也被踢到了一旁。沈旺像迎接新生儿那般炫耀自己的战利品,随后——

——他如同一条唾沫乱飞的狗,伸出舌头,肆意舔舐着柳儿的裸体。从头到脚,任何一寸肌肤都不肯放过。

我无法直视,呕吐物封堵住了我的气管,可视觉对生理的刺激竟让我也兴奋起来。我不停锤击着自己的腹部,希望用疼痛来掩盖这不合时宜的罪恶。

“弟兄们,”沈旺的声音再次传来,“按理说,那新来的应该是第一个。既然他没到,那咱也就不等了。哪几个要先来?”

争抢的声音此起彼伏。等到我再探出头去时,那个角落几乎被围死。透过腿间的缝隙,我看到柳儿犹如被五马分尸:能用上的地方,这群畜生都用上了。我隐约听见柳儿痛苦的哭喊,片刻后又被塞入喉中的异物堵了回去。

这惨象持续了至少一刻钟。我依然背靠转角,此时已是泣不成声,却又止不住地行泄了数次。我恨自己无能救下柳儿,也恨胡三这个父亲。然后胡三就出现了。

他走得很慢,很慢,在离角落很远的地方就停下来。准确来说,他先看到了瘫坐地上的我。我不作声,指了指角落的方向,摇了摇头。他想必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向我颔首后,继续朝着畜生们前进。我听见喧嚷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旺的声音:

“胡三啊胡三,你可算来了,可是太晚啦。不过不得不夸你一句:你女儿的味道,啧啧啧,可是我尝过数一数二的啊!”

他们齐声笑着。“兄弟们,我们撤!”

我这才回过头。寒风中,柳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浑身不自然地抽搐着。胡三一瘸一拐地走到女儿身旁,跪下。他捡起地上快被踢烂的那件大袄,披在柳儿赤裸的躯体上。他低下头,似乎在和柳儿说些什么。柳儿还没死。她还有救。我连忙爬起身,向着角落奔跑过去,想着帮忙送柳儿去医馆。我看着胡三伸出双手放在柳儿的脸颊旁。我感到一阵心悸——

胡三猛地用力,紧紧握住柳儿的脖颈。我愣在原地,捂住了嘴。几秒后,小小的身体不再抽动。

胡三把柳儿掐死了。我几乎要对着胡三喊出这几个字。质问他。

可这时的他,眼中全然是坚毅和杀气。他用大袄包裹住柳儿,将她平托起,随后向我走来。走到我跟前,我无法直视我视野中的任何。

“我要先回一趟家,柳儿就拜托你了。”

他把手中的柳儿放到了我摊开的双臂上,转身向巷子尽头走去。

 

***

月亮都上来了,柳儿和胡三还没回家。饭都已热过几遍。

带孩子去学校报个到都能弄到那么晚,这男人真的是废了。

昨晚还给我整这出……

“阿青!阿青!”听上去是隔壁的王姨。

“王姨,怎么了?”

“你叫我看的——你家男人回来了!”

“柳儿他们回来了?”

王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回答,“只有胡三他自己。”

我顿时像被雷劈过一样,倒在了窗前。

“阿青?阿青!来人啊,快去叫大夫!阿青,你撑住啊,我想个办法进来——”

“不用了,王姨。”

声音从门外传来。大门被推开;我的丈夫胡三,正如王姨所说,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女儿呢?”

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用脚关上了门,继续往屋里走着。我爬过去拦住他。

“我问你,女儿呢?”

“有绳子吗?”

我没有理会他。千千万万种可能,我都设想了一遍。我必须得到答案。

“胡三!我最后问你一遍,我女儿呢?!”

他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计了——我正举着菜刀,直指他的脑袋。他叹了口气。

“柳儿死了。”

……

我笑了。咯咯笑出了声,随后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我感觉我的眼球快被我吼飞了。

“别吼了,吵。”

“怎么死的?我问你怎么死的?”

“我杀的。”

我昏了过去。

——醒过来时,他已经在房顶拴好了麻绳,自己站在了椅子上。他面无表情,不知是死是活。

“为什么?胡三,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头穿过绳圈。一使劲,就把椅子踢开了。

“哎呀,怎么了阿青?”王姨终于想到办法闯进了屋子,首先看到的却是吊死的胡三。她倒是安静,直接吓昏了过去。

这下,我也不知道我是死了还是活着。我熄灭了灯,任由大门敞开着,走出了屋子。

要是活着,那不如死了。要是死了,得死在个清静的地方,免得还要人来收尸。这个胡三,到死也没告诉我柳儿死在了哪儿。

我就这样轻飘飘地晃悠着,碰见了一个年轻小伙。已经过了宵禁,街上理应无人,这人却像我一样游荡着。他双手捧着一件大袄,活像个去朝廷上贡的他国使节,在大道中央阔步走着。我与他不同道,便擦肩而过。又走了两步到河边,我想这倒是个不赖的葬身之地,就从桥上跳了下去。

快落入水时,忽然听见家里的方向传来一声——

“柳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