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是真的不容易啊。
我频繁地看向左腕上的表。八点三刻。我现在乘坐的这班列车已经延误了整整两小时二十七分钟,然而秒针还在不停旋转着。听说是因为前一班车撞死了个人,整段铁路都封锁了,所有的车都积压在车站里不得动弹。手机经过一天的折腾早已经没了电,我的大腿甚至能够感受到它在我的口袋里像新鲜的尸体般冷却。我再一次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病情持续两周,不见好转迹象,反而这脑袋瓜是越咳越痛了。我总感觉自己快死了,但一想到那个横躺在铁轨上鲜血淋漓、断成两截的哥们,我便意识到生活还没打算放我走。至少我还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手捧着温暖的炸鸡,拿着温暖的茶水漱着口。
路线调整,我们被请下了车。接着又是半小时的等待,其间我继续剧烈地咳嗽着,并试图通过这样的痛苦去清醒我昏昏欲睡的大脑,结果只是让疼痛加剧了。身边人纷纷因劳累昏睡过去,也有靠着手机和报纸强撑着的。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位黑人父亲,妻子带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前排的座椅上安然入睡。他手机屏幕的右上角严重碎裂,却似乎丝毫不影响使用——好吧,我只是嫉妒他有充电器,还遗憾我的手机不适配。他戴上老花镜看手机的样子令我不禁思考:是不是所有男人当了父亲以后,都会变得温顺呢?可能吧,但我看到的更多是对于生活的无奈。我是个不婚主义者,从来不用担心所谓的生儿育女柴米油盐,可我的朋友S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几年前结的婚,孩子现在都三岁了,妻子却因为他的工作提了分手,还带走了孩子。在那之后他就活得像个死人一样;我已经很久没再见过他了。
从他人的表现可以看出,我不能再咳了,再咳下去显得我像一个肺结核病人。
我感觉全身猛地一下被向前拽,这说明列车终于开始挪动了。八点五十二,还不算太糟。其实我这趟旅途就是前去拜访S先生的。上周我收到了一封来自他的信,信上说他染上了毒瘾,现在不仅穷困潦倒还精神失常,希望我找个机会去和他叙叙旧,并附上了他在B市的地址。
“绝对不是借钱,也不是投奔,我以我的人格担保,”他在信中如是说道。
我当然知道S不会出于这样的目的来找我。我们在大学里是关系硬如铁的好兄弟,后来因为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不能说是反目成仇,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差到那个地步——我们只是碰巧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儿,而那个女孩儿又碰巧选择了他,后来又随意地结了婚,又随意地带着孩子离开。没有一丝刻意,都是顺理成章。我为了避免尴尬的局面,自然只能选择默默走开;我们俩就这样疏远了,再联系时却已物是人非。因此我时常会想,要是那个女孩儿当时选择了我,那么这之后的一切悲剧,是否就都不会发生。或许只是我的侥幸心理吧。
我突然发现,我是背着火车行驶方向坐的,这使得窗外的景色与我同道。我盯着铁道边光秃秃的树,感觉自己正从时间中被抽离。这样的景象给了我一种回到过去的幻觉,好像再多盯一会儿,树上的叶子就会重新长出来,一切都会重新迈入正轨。可我最近刚刚看见了一个词,“disillusion”,“幻灭”,代表着一切美好的泡沫在瞬间被戳破,徒留几滴水珠和无尽的空虚。多么残忍!残忍过直接杀死,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折磨。
S享受婚后生活的这几年我自然也没闲着,前前后后换了四五个女友,体验了四五次热恋,接受了四五次心碎。更有趣的是,我是最近才破的处。过去的我总将童贞作为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哪怕是提及它。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恋爱之中我忽然明白,童贞不过是一种日渐贬值的资本,我的行为不过是一个愚蠢的守财奴紧紧抱着怀里那么几枚锈蚀的硬币。所以在最近的一次恋爱之中,我像是大彻大悟般地,慷慨地献出了我的第一次。肉体相交的那一刻,名为童贞的泡沫就一下子幻灭了。啪!哈哈,感觉如释重负,感觉心如死灰。在这之后的一次幻灭大概就是分手了。我真的很爱那个姑娘,就像我当年爱S前妻那么爱,可是我们两个终究不会有结果。我尝试用话语和行为来麻痹我自己,尝试对她残忍,从而让自己死心。但我自己也知道这些都是徒劳!都是自欺欺人。我依然深爱着她,无法自拔,每晚的梦境中一定会有她的身影。她已经填满了我的生活,又有谁有资格来指导我去看开?所以唯一的方法只有“disillusion”,啪!一下子全拿走吧,留我愣在原地。我怎么会没想过杀了她?当然有过这样的想法。不仅是她,还有我,还有所有人。让所有人都去感受“disillusion”吧。
如你所见,咳嗽引发的疼痛使我精神失常,语无伦次。这时我已经很难解释自己从来没有触碰过违禁品了。列车慢了下来,窗外下起了雨,似乎是要进站了。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十一分,不多不少。我拿上双肩背包,走下车开始淋雨。那么大一个背包里,居然没有充电器,真是令人心碎。没有充电器,就没法用手机;没法用手机,就没法导航去S的住所。好在我还依稀记得他小区的地址,在路边喊了辆的士以后就直奔目的地了。
“小伙子来玩啊。”
“啊对,”我下意识地应付过去。
“这个地址,是去朋友家?”
“不完全算朋友吧,”我两眼紧盯着“乘客注意事项”,回答道,“算是旧识。”
请系好安全带。请不要打扰司机驾驶。
“这样啊,见到故人总是好的,”司机看我的脸色,又加了一句,“只要不是金钱上的事……”
请文明乘车。请尊重司机。
我沉默不语。司机见状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开车。
请核对车费。请关好车门。
我下了车,正对着这栋陌生的建筑。土灰色外墙在方块形结构的衬托下反而映射出一丝阴郁的生机,像是阴云和黑灰色的天空,同时垂怜着住在其中的人,和仰视着它的人。走廊锐利的转角截断了过路行人的话头,整座灰城鸦雀无声。我并不记得S住在哪一间,只能找人问问碰碰运气了。
“这个人好像住在六楼,怪得很!基本不出门,还有一群社会上的三天两头去他家。不会是借了高利贷吧?”
不是没有可能。我谢过大妈,转身上了楼梯;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看见转角处用白色油漆写了一个大大的“7”,我意识到我爬过头了,遂掉头回到了六楼。从楼梯口到走廊尽头共有六扇青绿色的铁门,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差异。
“看来得一间间敲开了呀。”
幸运的是,事情并没有我想象得如此复杂:伸手敲第一家的门时,我偶然瞥见邻家的窗台上摆放着两盆黄绿色的仙人球。S曾和我多次提起,他喜欢植物,却又不太会打理,只能养些生命力比较顽强的植物——比如仙人球。看这两颗仙人球疲惫的颜色,S大概是出门十天以上了。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敲了敲门——总不能来白跑一趟吧,又转动了一下门把手。
门开了。一个小缝。
昏暗的房间内,不像有醒着的人。
也确实没有醒着的人。我向卧室瞟了一眼,看到了悬挂在电扇上的S。他貌似睡得很香,四肢松弛地垂下,做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理论上来说,S会在三至六小时内开始腐烂,而房间内没有异味,看来火车晚点的两个半小时计算得精准无误。我拉来椅子,又找来一张垫子放在S脚下,随后取来菜刀,小心翼翼地摩擦着悬挂着S的麻绳。麻绳经不住摩擦断了,我赶在他错误地坠落到地板上前一把拉住了麻绳断裂处,调整角度后将他慢慢放到床上。他的脸上没有痛苦。
S的自杀,并不出乎我的意料;或者说,我甚至为他还能坚持到现在感到钦佩。我转身看见了他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注射器、火机,还有一张二十平方厘米大小的纸片。我拿起纸片,上面写着几行蚂蚁般的小字。上学时S的字就这样小,我几乎从没读懂过,但这次我却努力地读了。留言很短:
我知道你会来的。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时常在想,要是她当时选择了你,那么这一切是否就都不会发生。现在这样,大概是报应吧。
别这样想。我放下纸条,转身看向S。他似乎很满意,像是坦然接受了命运对他的裁决。我也笑了起来。
她从未出现过,S,她从未出现过。
历史是可以改写的,我们没必要活得如此窝囊。
“不过可别想就这样逃了啊,”我自言自语着从S的抽屉中取出他的身份证件,从衣柜中取出他的大衣披上,“当年你欠我的,是不打算还了?”
我从桌子上的一堆火机中挑选出来一个,随手扔在地上堆叠起来的报纸上。火焰逐渐蔓延开来,汗珠开始从我额头滴落。拉门走出时,我回头看了淹没在火海中的S最后一眼。
晚安,S。我轻轻关上了门。
手机铃响了。我接通了电话。
“老板,事情妥当了。”
“知道了。还有,下次别弄这些花里胡哨的情感游戏和角色扮演。就是催个债收个尸的活计,给你弄成什么样了。”
“害,我下次注意。”
“还有,以后换个体面点的法子,别到处乱烧东西。”
“瞧您这说的,难道看着客户在火中幻灭——
——不痛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