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拉梅伊指挥中心呼叫佐伊航道计划第四小队。”
“……这里是第四小队队长肖·比根。请讲。”
“比根上校,系统显示你的小队已经驾驶‘巡星号’救援船进入ZE-12星球星环范围内,将在二十二系统时后于星球表面着陆。以上信息是否准确?”
“准确无误。”
“关于此次行动和ZE-12,你和你的小队是否需要了解更多情报?”
“总部,是否能与我们同步第三小队失事时的具体坐标和情况?这有助于我们精准展开搜救。”
“系统显示,事发时第三小队成员均未离开飞船;所有人的生命体征系统同时下线,但飞船以及防护服自带的定位系统至今仍然正常地发送定位信号:ZE12-Θ14B-K32,正是着陆时的坐标。”
“他们是否严格按照条例进行了个人防护?”
“理应如此。出舱前,第三小队队长向总部进行了例行汇报。”
“……”
信号切断了。飞船驶入电波干扰严重的区域,舱内的大小物件剧烈晃动起来。我挂起通讯器,倚着舱壁,试图放空被身旁巨大噪声弄得嗡嗡直响的大脑。坐在我对面的乔治一脸焦急地打着手语——没有人的声音能穿透此时舱内的噪音——问我:
“总部说什么了?”
“我们快到了,”我笨拙地挥舞左右手来回应,左胳膊猛地撞在了一旁的柜子上,手语也就走了形。乔治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我才意识到走形后的手语是在说,“我们死定了”。我懒得解释,毕竟方才总部描述的第三小队失事情况着实不容乐观,干脆挤出一个苦笑,让乔治认为这是个玩笑。
总部把我们派来这颗荒芜的矿脉星球,任务是搜救几日前在此地登陆的佐伊航道项目第三小队。他们在到达后音讯全无,舱内设备却都正常工作,摄像头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剧烈的环境变化。我们小队原本在ZE-3探测乌金石矿脉,临时被安排到这里。
“听说,”我总算能听见扯着嗓门的乔治,“失联的那些人,你都认识?”
“是。”他们都是我在总部培训时的同学。
“也是奇了怪了,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
“不会是内讧,也不会是生理不适应。他们是总部最顶尖的外勤人员,”我拉出靠墙的座椅坐下,“防护服完好无损,说明也不是未知生物或气候袭击……稍等一下,”身后仪表盘传出警报声,“还有十五分钟抵达星球表面。乔治,把所有人喊来。”
全小队的人都到齐了。我站起身,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开启以下的动员讲话:
“各位,我们即将着陆。奉总部命令,我们将在着陆点附近开展对佐伊航道计划第三小队的救援行动。根据情报,ZE-12星球可能存在我们认知以外的恶劣环境,请大家务必按照规定做好防护,”我隐瞒了三队失事时的诡异场景,“还有什么问题吗?”
船舱中回荡着沉默;队员们似乎都对这次的临时行动感到疲惫与不耐。
“那大家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吧。洛,实时汇报地表的各项环境指标。”
“收到。”
“诺阿,检查出舱设备是否正常工作,尤其是防护服和生命探测器。”
“没问题。”
“乔治,飞船操作就交给你了。我来做最后一次播报。”
飞船开始加速,准备一股劲儿冲破环绕星球的厚重大气。手中的通讯器迟迟没有接通的迹象,可能是受环境干扰。我打开了留言:
“呼叫总部,‘巡星者’号救援船即将登陆ZE-12。重复,‘巡星者’号救援船即将登……”
剧烈的震动,通讯器从我手中滑落。警报声在飞船各处响起。
“肖,大气层的干扰过于严重,飞船无法定位总部给的坐标!”
“找到降落地点前我们还能撑多久?”
“三分钟。肖,我们要迫降了。通知其他人吧。”
没等我从驾驶舱转过头,一台简易土壤分析仪便脱离支撑,砸在了我的头上。
二
冷。
我们成功地着陆在ZE-12星球表面。虽然是硬着陆。
舱内的设备东倒西歪,刺眼的光芒透过窗在这些金属上胡乱反射。我很庆幸没有什么大件压在我的身上,只是头骨隐隐作痛;于是就试着爬起身来,右腿却动弹不得。回过头才发现,小腿腹处插进了半截舱壁龙骨架,把我牢牢钉在地上。从前在军队里,我的左大臂被一根直径三厘米的树枝贯穿,到现在还使不上劲。
我抓着一根不算割手的舱体碎片把身体撑了起来,拖着残破的右腿坐在一块合金板上。抬头,才发现洛低着头坐在我对面,她的角落被阴影吞噬。她突然开口:
“乔治死了。”
我下意识往乔治常在的驾驶舱看去,可哪里还有驾驶舱?主舱体和驾驶舱之间厚重的应急金属门被关上。
“飞船最后是船头朝下迫降的。乔治害怕过快的速度不仅会摧毁他所在的驾驶舱,撞击的残骸还会进入主舱体,就把门……”她几乎将最后几个字吞咽下去。
“我知道了,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看到诺阿了吗?”
“我……这里,”声音从飞船的卫生间传来,紧接着诺阿走了出来。他血肉模糊的脸被削平,正艰难地用幸存的舌头指挥着音节,“任务继续吗?对不起……我没法好好说话了。”
他的牙齿暴露在空气当中,像一排白色的碎石。我感到一瞬心悸。这些孩子都是实验室里出来的,没上过战场,也没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画面。他们比我想象的要勇敢许多。
“不,诺阿·格兰特研究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计划有变,这艘飞船随时可能爆炸,我们需要立刻撤离。洛,去拿三件防护服过来,你和诺阿先穿上。我先想办法处理腿上这根东西,马上来联系总部。”
“上校,您的命令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洛挖苦我说,“不过您不用尝试给总部打电话了——通讯设备已经被砸烂了。”
我看到一旁废墟中被压得扁平的通讯器,瞬间释怀了。也好,可以安心处理伤口了。两分钟后,洛拿来了三件防护服,并帮助我和诺阿穿上。我的右腿已经完全麻木。
“完整性检查。通讯检查。氧气供给检查。”
“头儿,我这里一切正常。”
“我也是,上校。”
“不许叫我上校。”
虽然这的确是我的军衔,也是总部人尽皆知的,但我非常讨厌别人这样称呼我。这个词代表着在军队里的日子,比撒旦更令人战栗,是以食人为乐的恶魔——我是说战争。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尽快撤离。我来打开舱门;洛,确认周边环境。”
“无生命迹象。无潜在环境运动。”
“我开门了。”
舱门的滑轨已经部分变形,我只能一下下用蛮力拉开。
狂风卷着黄沙,蜂群一般涌入船舱。我们三人躲闪不及,被强大的推力压倒在地。我支撑起身子,却在这沙暴之中捕捉不到任何有用的方位信息。
“洛,你刚刚不是说没有环境运动吗?!”
“仪器上确实没有探测到……更何况刚刚在舱内看,外面还是阳光明媚的!”
“头儿,发生什么了?”
“感到幸运吧,诺阿,感激自己不用看到这天杀的景象。”
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小时船舱就会被沙子填满。我们必须离开,但在沙暴中所有人都是举步维艰。就在此时,一抹不同于土黄的白色出现在我视野的正前方。一个白色的点,正在向飞船移动。
“有生命体在向我们靠近!”
“探测器上什么也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
“老天爷啊,你这探测器指定是坏了,什么都探不出来!”我一把抢过洛手中的机器,伸出右手指向还在变大的白点,“那你看那是什么?”
“……还真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得肺腑都在颤抖。
“尚不清楚威胁程度,全体做好危机应对准备。诺阿。”
“简易防御系统……已上线。”
“我来准备关闭舱门。听我指令,三……”
来者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四肢生物。
“二……”
“目标已锁定,随时可以开火。”
“一……”我拼尽全力回拉舱门,却被洛一把拽住。
“等一下!”
我们的目光汇向了停下脚步的不明生物,在我们正前方五米远。
“那是……一条狗?”
三
那确实是一条狗。浑身雪白,不像是一路从沙暴中穿过来的。看见我们三个并排站着,它摇摆毛绒尾巴,歪着脑袋。
这分明就是一条狗。除非我们对狗的认知有误。
“肖,看来你是对的,”洛明显松了一口气,“这小家伙没被探测器探测出来。”
“还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头儿,”一向沉默的诺阿开口,“或许它能帮助我们找到失事小队的飞船?”
论对这颗星球的熟悉度,失去通讯的我们和生活在此的它没有可比性。不过,该如何和它交流呢?
“诺阿,你和三队的露西关系是不是不一般?”
“头儿,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看来我猜对了,”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在实验室里就感觉你们俩的气氛有些微妙。那,你应该随身带着和她有关的东西吧。”
诺阿低着头没有说话,从防护服口袋中摸索出了一张照片递到空中。我接过,洛也凑了上来。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站在实验台前,似乎正进行着激烈的辩论。这个视角来看,是有人偷偷拍下的。
“说不定呢。”
“嗯?”诺阿像是没听清。
“说不定呢。总部又没说三队遇难了,只是暂时联系不上。话说回来,你这张照片倒是帮了我们大忙,”我蹲下,左手紧紧捏着照片,右手向小狗伸出,示意它靠近一些。小狗很听话,一下子来到了跟前,坐在地上伸出了爪子。
触碰到狗爪子的一瞬间,我眼前一黑。
——意识回归后,我正在一个陌生的空间中无尽下坠。五脏六腑像是得了狂犬病,剧烈抽搐着,即将逃逸出我的身体。视线模糊,耳朵里尽是尖锐的啸叫和血液冲击鼓膜的低吼。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粒子像是接通了几十万伏的高压电,指数般胀大、加速、冲撞、爆裂。意识不再清醒,被刀片切成了无数细丝;我分不清这究竟是我的感官被无限放大,还是我的肉体真的逐步瓦解。
稍微回过神,我似乎理解了正在发生的事情:我的肉体已经被毁灭,但精神正超负荷运行着。有一只机械手臂从我的记忆中夹取片段,播电影似的让它们重现在我面前。而且不是一次放一部,是一次播放所有,是在电脑浏览器中一次性运行一千个网页。
我看到,十岁的我,说想去往太空。
我看到,十九岁的我应召入伍。
我看到,二十二岁的我在边境战场上杀死了第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看到,二十三岁的我跪倒在战友的身旁,手中紧握着那把流淌着他的血的匕首。随后把它也推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看到,二十四岁的我在精神病院里醒来,被绑带牢牢固定在病床上。医生的面庞,和恶魔一模一样。
我看到,二十七岁的我以特殊研究对象的身份走进特拉梅伊科学研究中心,却在素质测试后被康纳德博士破格收为学生。
我看到,不,我似乎根本看不到,二十九岁的那个夜里,我将自己的恩师约到实验室中,亲手把他杀死。那一夜,我看到了很多人,除了恩师和我自己。
我看到,总部的调查小组离真相越来越远,因为发病的我伪装得天衣无缝。第二年,总部让我加入佐伊航道项目。
我以上所说的一切,此时此刻都在我眼前重叠放映。在我看来,这些都是默片,我也已经习惯了尖叫、哭喊、叱责的宁静,就像现在正在我身边、与我同步瓦解的洛和诺阿发出的惨叫。
又一段剧烈的下坠后,他们像薪火,在无限解构后消散。而我,则被沉重的秤砣牵引着,沉入水底。四面八方的水把我零散的身体组织拼凑回来,封死了我的耳道。聆听着摇篮曲后母亲的片刻静默,我安然入睡。
四
我本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睡下去。
一阵刺耳的鸣笛声把我的神经叫醒,我的上下眼皮缓缓分离。一瞬间我以为我失明了,因为所能看见的只有黑,不带一丁点儿杂质的黑。后来才想起,如果我没有死,那么大概还在ZE-12星球上,而这是一个叫“夜晚”的时间。
我给予视野所有权限,终于看到了黑以外的东西:摩登都市的高楼、狭窄的街道、沿街的霓虹灯、来往的车辆。很显然,这里不是ZE-12,也不是我认知内的任何城市。
我试图坐起来,浑身竟无一处有酸痛感,很难让人不怀疑我刚刚下落过程中所经历一切的真实性。这下我总算看清,人行道上移动的是什么。
一个个耀眼的光团,以肉眼极难捕捉的频率变换、交织着、向前“行走”着。它们甚至能够发出声音,只不过我无法理解。它们好似没有实体,能径直穿过路灯和垃圾桶。我连忙看了看自己的四肢,还没有变成不停变换的流光,也是舒了一口气。
是我的PTSD又犯了?还是某些伴生的癔症?我竟能产生这样的幻觉。
“我大抵是又发病了。”
“发病?”我从没想过,自言自语也会有回应,“在这里,没有人会生病。”
我听得没错,这是我能够理解的语言。我向着声音的来源抬头。
面前,站着一位女性。和路上的奇妙生物不同,这是一个我认知中的人类。黑头发、身材高挑、戴着眼镜;最重要的是,她不会每时每刻变幻。她就是她。
“放心,你在这里看到的都是真实。”
“那你为什么和人行道上的那些不一样?”
“因为我需要你能够理解我,也不想吓到你,肖·比根上校,”她向我伸出手,唇角带着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微笑。
“欢迎来到克罗诺。”
五
这个疯狂的女人正带着我横穿马路。
她叫蕾拉,是专门负责接待“我这样的旅行者”的。我们现在正在寻找一家适合聊事情的咖啡店。先前我还躺在路中央时就想把事情问明白,但她执意要找个更为安稳的地方坐下:
“等我们到了,我自会一一解答你的问题。现在,别再躺在路上阻碍交通了。”
我们走进了一家不会随意变换的咖啡厅,靠窗找了个位子坐下。她点了两杯咖啡,在我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像是在等我发问。我被看得发毛,但还是挑了三个问题问出:
“这是什么地方?
“这些团状物都是什么?
“来到这里前我经历的是什么?”
我知道这些问题听上去可能很无礼,但被折腾成这样的我也没有心思组织语言。蕾拉听后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很好。而且我相信你绝对不止有这三个问题。那先来第一个吧,这是哪里?我大概已经向你介绍过,这是克罗诺,定居这颗星球的城市。”
“哪颗星球?”
“用你们的话说,是ZE-12吧?”
“不可能。ZE-12的样貌绝非如此。我亲眼所见。”
她微笑着,“当然,当然。你所看到的ZE-12和我说的ZE-12看起来不可能一样。请先让我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再回到这上面来。你问,这些‘团状物’是什么;我想,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们都是克罗诺的居民。”
“可是他们连固定的形态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他们只能是克罗诺的居民。用你们的话说,人类生活在三维空间内,对吗?”
“不错。”
“这样的话,克罗诺就是一个四维空间。你所看到的这些居民,他们的形态都是四维的。”
“怎么可能……”
“他们的变换,便是第四维度‘时间’的体现。你们人类的生命轨迹是线性的,有始也有终;发生过的事叫过去,还没发生的叫未来。克罗诺人并不看重时间这个概念;我们的生命无止境,所有的事既是正在发生,也是一直都在发生。你看到的那些瞬间变化的光影,便是他们的人生。”
这不可能。太多疑点了。
“那为什么你我这样的三维生物可以正常存在?”
“很好的问题。你想想在你的世界里,不也存在着二维的事物?低维度的生物在高维度世界中总能生活。这也和你的第三个问题有关:为什么你会经历来时所经历的一切?这是因为,你现在是以一个三维人的身份和四维人进行交流,而这并非是任何人都能够做到的。被选中的人必须要有极为丰富的阅历和极为坚定的意志,而你正符合标准。”
我算是听出点什么来了。且不论这一切荒唐言论的真伪,这些四维人将我带到这里,必定是有所图,才会进行这一番筛选。我还有任务在身,还得寻找我的队友们。我不能就此妥协。
“抱歉,我要去一趟洗手间。”
“出后门左拐就是,”蕾拉好心为我指路。
我缓慢走出咖啡厅,确认小巷中无人后向蕾拉指出的反方向跑去。要快点找到洛和诺阿。既然来到这里以后我的身体完全痊愈,那诺阿也就能看见了,也就……
我迎面撞上了一个四维人。当然,是直接穿过了。但他还是用他的“手”把我抓住。
“想……去哪……?”他用蹩脚的、我能理解的语言说。
“辛苦了,你去忙吧,”从他身后,蕾拉走了出来。我的心虚抵达了顶峰,“上校,我方才不是说了,洗手间是在左边吗?”
我沉默着。我想逃跑,她再清楚不过。
“看来你不太喜欢咖啡馆内的氛围啊,那我们边走边聊,”她走上前来,拉起我的手。
“去哪里?”
“一个能让你真正理解我们的地方。”
一路上,我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试图从她嘴里打听出尽可能多的情报。她倒也毫不避讳,知无不言:
“你可以把克罗诺文明想象成一条丝线,在宇宙间绵延。ZE-12是一颗它经过的星球,也是一颗对我们而言宜居的星球。我们所有人的意识都在这条丝线中不断流淌,流淌到ZE-12时就会被激活,这也就是我们的‘生’。当我们的意识驶离ZE-12、重新回到丝线中时,我们就迎来了暂时的休眠。直到丝线再一次经过ZE-12,我们的意识便能够轮回。
“每一个克罗诺人的一生也是一条无始无终的丝线,从最最最开始,一切似乎都已经注定。你可能会说,这样宿命般的人生有何意义?正因为这条丝线已经几近完美,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从宏观角度微调丝线,让自己的人生看起来更完美。当然,美的标准因人而异:有些人喜欢平滑的曲线,有些人却偏要调成锯齿形,这没有对错。”
六
我们走了好久好久。我的手不停地出汗,因为心中有鬼。
“我们到了,”她在一座巨型雕塑前停下,“这里就是人们调整自己曲线的地方。来,戴上这个。”
她递过来一副3D眼镜模样的设备,我像戴眼镜一样戴上。眼前瞬间出现了很多图表,它们悬浮在人们的头顶。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在场每个人的人生曲线。在克罗诺,这可不是隐私。”
的确如蕾拉所说,人们的曲线不尽相同。我尝试将曲线和对应居民的“跳动频率”进行比较,甚至能从当中发现关联性。
“那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没错,无论是曲线还是自身的频率,一般来说都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性格。所以在克罗诺见到陌生人人时,还是可以知道很多东西的。”
“蕾拉,那我为什么看不到你的曲线?”
蕾拉的头上空空如也。
“我嘛属于政府人员,是有能力也是有权力隐藏自己的曲线的。好啦,言归正传,你仔细看每个人的曲线末端。”
我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无一例外,所有的曲线末端都像被人为截断,而并非像她之前所说的绵延无尽。
“这就是我们把你带来这里的意义。从前的克罗诺人总认为自己是永生的,直到有一天,一个职员在调整自己的曲线时偶然发现,曲线出现了明确的终点。同一天,克罗诺的所有曲线都有了一个共同的终点。还记得我说过,因为ZE-12是宜居星球,所以每次丝线经过时我们的意识才会被激活吗?科学家们推测,在那个截断点发生时,ZE-12将不再回应我们的请求,变得不再宜居。失去停靠点的丝线将在太空中无限漂泊,我们将永远不会醒来。”
说到这里,她的眼中竟有泪花荡漾。
“所以,我能做什么?”
“我们无法进入低维的宇宙,因此只能借技术联络上三维的你们,希望与你们达成合作,”她温柔地将眼镜从我头上取下,“以上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剩下来的,还请跟我一同去往科学院,询问科学家们吧。”
我别无选择。
科学院是这些高楼中的一幢。蕾拉向安保人员们出示工牌,通过了一扇扇门。我向他们点头致意,不期望从这些闪烁屏幕上得到什么表情类的回应。
“就是这儿。”
“肖·比根上校,欢迎您莅临克罗诺科学院。”为首的老科学家毕恭毕敬地招呼我。
“看来你们都认识我。”
“那是自然,”一旁的科学家助理接起话茬,“您对于我们克罗诺来说是唯一的希望。”
“蕾拉告诉我,”听了这么多奉承的话,我决定稍稍摆出谈判的架势,“你们克罗诺人希望和我们达成合作,寻找第二颗像ZE-12这样的星球供丝线停靠。”
“我该说,真不愧是上校,已经说出了我们长期权衡后得出的最优解。是的,我们希望上校您能够做我们的信使,将这个合作请求传递出去。”
“既然是合作,那大家都得拿出些诚意。我们帮助你们延续文明,你们能够为我们提供什么?”
“上校您说笑了。克罗诺虽然不大,但包含的研究价值对于任何三维文明来说应该都非同小可。我们愿意毫无保留与你们共享跨维度解析技术——也就是将你带来此地的功臣,以及任何你们感兴趣的知识。”
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或许只是我自己的一小步,但对于全人类而言的确是一大步。我们将迈入新的时代。
“听上去不错。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我的小队受命来寻找先前在ZE-12失事的第三小队;而在来克罗诺的过程中,我亲眼看到我的两个队员消失。你们对此是否有头绪?”
“当然,当然。上校,”科学家按动按钮,身后的大门向两侧移开,“请吧。”
门后,是数以百计的休眠舱,每个舱中都装有一个人。经过数十秒的检索,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上校,你不是第一个来到克罗诺的三维人。你们的第三小队也不是。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见有着三维面貌的蕾拉、不会闪烁的咖啡馆、和专门为三维人准备的曲线眼镜。”
“他们……”我伸手抚摸着玻璃舱壁。
“放心,他们的生命体征都很稳定,只是无法在克罗诺这个四维空间内醒来罢了。这么长时间来,上校您是第一个有此能力的人。”
“我回去之后,他们怎么办?”
科学家指了指房间最中心的一个休眠舱,“您会在那里休眠并传送回三维世界,届时这里的所有人都会与你同行。”
“等一下,我们的飞船坠毁了。即使我们所有人都回去,也无法离开ZE-12。”
“这点我们也想到了,因此不必担心。就在你到来之前,我们在城市中心点亮了用三维技术打造的长明信标。即使ZE-12变得不再宜居,信标的能量也能穿透星球的大气层,将求援信息带到太空之中。上校,你需要做的,就是去激活这个信标。”
听上去不赖。
“就按你说的来吧。”
“请稍等,我们马上安排您入舱。”
走到中央控制台,我瞥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一只白色的小狗。和我们在飞船前见到的一样。
“这条狗难道就是……”
“是将您带来克罗诺的仪器。”
原来如此。倒是别出心裁的设计。
“上校,”我此刻已经躺进了休眠舱,“感谢您为克罗诺所做的一切。您的名字将被人们永远铭记。”
声音被正在关闭的玻璃隔绝。我看见蕾拉也来到玻璃前。我对她笑了笑。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
“旅途愉快。”
七
黄沙的触感。又回到了更为熟悉的那个ZE-12。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沙子。没有信标。没有人。
兴许是大家的传送速度不同吧。我身为天选之子,已经适应了跨维度传送,现在浑身没有任何不适。我尝试站起身,却发现双手无法离开地面。我低头看。
两只雪白的、毛绒的爪子。
算上后面的就是四只。我的心演奏出钢琴上的最低音。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变成了那条狗,入舱前看到的那条狗。我曾触碰的那条狗。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并且不断拒绝着这个念头,但都是徒劳:
这条狗,也就是我,就是信标。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人类能给他们带去帮助?但留一个需要人来激活的信标在这里有什么用?更何况,那个人只能是我。我怎么激活我自己?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我听见一声巨响,头顶的大气层破开了一个大口子。“巡星号”救援船正在坠落。
这是轮回,但不是轮回。我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噩梦之始。
风团开始聚集,沙子应声而起,沙暴就在眼前。与此同时,“巡星号”坠毁了,火焰漫天。我拿着剧本,却亲眼看着主人公被杀。演员是木偶,编剧是演员。编剧是木偶。
飞船那里有了些动静,一双手使劲扒开了舱门。防护服里,是真实的我没错。我看着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吠叫。
原来是这样,我忽然间明白。克罗诺人说,他们对于三维人已是了如指掌,但从那些再也无法醒来的牺牲者们身上又能学到什么?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他们从那个人身上学到了全部。是我。
亚里士多德说,宇宙存在一个始动者,如今我终于可以证明他错得离谱。我的存在,成全了一个轮回,就像克罗诺人的生命一样,无始无终。我的每一次降维跃迁,都会给他们带来片刻的安宁。无论我在克罗诺停留得多短,只要我每次都会触碰我自己,轮回就不会断。他们在地狱,也能衣食无忧。
“感到幸运吧,诺阿,感激自己不用看到这天杀的景象。”飞船那里传来了声音。我知道,我马上就会奔向我,我马上就会看到我。所以我必须往反方向跑,不能被我发现。可惜,我对自己的身体早就没有了控制权。小狗自带的指令指挥着我的四条腿拼命向飞船奔去。我试图咬舌,但我的牙齿却软得像橡皮糖。我的肉体已被夺舍,但他们还放过了我的意识。多么讽刺啊。
“有生命体在向我们靠近!”
“探测器上什么也没有!你是不是看错了?”
“老天爷啊,你这探测器指定是坏了,什么都探不出来!”我一把抢过洛手中的机器,伸出右手指向还在奔跑的我,“那你看那是什么?”
“……还真是。”
我停顿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尚不清楚威胁程度,全体做好危机应对准备。诺阿。”
“简易防御系统……已上线。”
“我来准备关闭舱门。听我指令,三……”
我看着并排站的三个人。
“二……”
“目标已锁定,随时可以开火。”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