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乌云吞了高楼,紧接着暴雨砸了下来。

伴随着雷鸣,大雨机械降神般无差别摧毁着一切不够坚实的物质——脚步、信念,和骨折了的伞。地上的水洼逐渐汇成小渠,之后是溪流,再是大江;直到稳定地在乌青石板路上镌刻下流动的纹理,才像镜子一样,倒映出这座城市的第二身。脚步们短暂地截停洋流,任由两三寸的巨浪拍湿网织的礁石,又如袭上沙滩后的余戏,静默地浸没。风,并非是自然的风,而是雨滴划破空气刮起的水风,竟和这夏日的热浪一般温度。

地铁站出口,自动扶梯水淋淋的:驶离遮蔽,便是瓢泼;抵达终点,再次收纳;周而复始。起点的扶手上,水迹已是斑驳。男人将右手搭在上面,手心拱起,不让自己的手沾上水;他突然意识到,扶手和扶梯的运行速度并不一致,自己的右半边身体整被缓慢地牵引向前,于是便松开手,将双肩包的左肩带抖落,包甩到面前,打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把自动折叠伞。黑色的。

雨帘近得肉眼可见了。男人高举持伞的右手,拇指轻轻下压。

——暴雨中又开出了一朵黑色的花。

七点五十二,男人看了看表,还不算迟,但得抓紧了。他加快了脚步,全然不顾皮鞋周围啪啪作响的水花,和冲击着鞋底的水流。

七点三十,七点四十,七点五十:人生的的节点是六进制,一切行动都可以用十分钟来测量,而十以外的数字就显得不太重要。

可是,此时此刻,五十后面跟的这个二是那样扎眼——竖条从左跳到右,二现在变成三了。

男人的脚步带快起来,溅起的雨水在西裤的裤脚处刻下了十分钟后就会消失的到此一游。经过那个拐角就是公司,七分钟绰绰有余,男人这样想。可就是这样想着,男人一路上先后遇到了为了推销圆珠笔而来问路的、为了推销圆珠笔而来搭讪的和为了推销圆珠笔而直接推销圆珠笔的。

明明是最后一个聪明些,男人右手捏着三盒圆珠笔,抬起左手来看表。

七点五十六了。

男人突然发了疯似地冲向办公楼:先是撞在了锁住的一扇玻璃门上,随后手忙脚乱收拾了洒落一地的圆珠笔(最后还是少了两支),总算喘着粗气踢踏到了电梯间。正在等电梯的一万个人同时看向了这个初来乍到的迟到客,男人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左前方的电梯先亮,再是右后方的,接着是右前方的,最后才是离男人最近的左后方。四台电梯同时开门,电梯间是彻底乱了套,上电梯和下电梯的人拥挤纠缠不下,人群以团为单位四处翻滚碰撞着,谁也没让着谁。到最后,坐上电梯的可能还是一开始想下电梯的那群人。

男人运气好,挤上了左后方的电梯,但被滚到了最里面动弹不得。七点五十九。电梯艰难地一层层纵直匍匐,电梯内部已经无法找出哪怕一立方厘米的新鲜空气,人人都在窒息的边缘自我循环着劣质气体。

男人尽力从手臂丛中抽出右手,眼看着手表上四个数字中的三个突然一激灵。

八点了,意味着男人还剩最后的六十秒,可是自己明明已是行将就木了。

电梯才到七楼。自己要去二十一楼。六十秒。有三个人试图挤进来,但电梯显然已经超载了。五十秒。电梯门关上,语音播报缓慢吐出一句问候语。四十秒。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十三。三十秒。还有七层楼,每层楼可以走四点几秒,算上下电梯冲过去打卡的时间,就匀给每层三秒吧。只要当中不停……

可是电梯偏偏停在了二十楼。这时还有十秒。

···

一。

手表分秒不差地跳转到了八点零一分。方才还神经紧绷的男人此时却像一只脱了水的蛞蝓,贴着扶手垂直折叠,将自己压缩打包成手提箱大小。周围的人惊讶地低头看着这一坨毫无生机的东西。电梯到达了二十一层,但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男人看着一些人陆陆续续走出电梯,自己也是纹丝不动,乖巧安静地看着电梯门关闭。给自己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被隔绝。

电梯继续爬升,不断有人离开,又有人进入,都和男人无关。四十二楼。二十一楼的两倍。貌似是一切的答案。于是乎,男人在四十二楼下了电梯。这幢办公楼总共就有四十二层,男人现在所在的顶层是公用的会议室,电梯里最后的几个正装人士离开电梯后便各自前往不同的会议室。亿万级的商业机密看似只有一片磨砂玻璃之遥,但其中灌注的隔音材料却将这些公司的命运彻底划开。可惜,都不在男人的兴趣点上——男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否还对任何事情有兴趣,毕竟自己刚刚经历了这个月的第四次迟到。每一次迟到的代价,哪怕只是一秒钟,都是三天的工资打水漂。至于他现在这样旷工,和迟到没有什么区别。公司不缺他这一点劳动力,光是公司楼下,想得到这份工作的人就已经能凑一桌饭了。顺理成章地,男人会被领导叫去面谈,在领导的笑脸前被解除劳务合同。回到家中,至少要被老婆数落上几个小时,毕了还得去辅导儿子数学。房贷还清的日子远到看不见,车子早就卖掉了,也算是解脱。至于这个人吧,浑浑噩噩,前路尽是霉运,不知道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这样想着,男人沿着走廊晃悠,一直到一扇铁门前才站住脚。他握住门把手,手脚并用,熟练地推了一下门后把它拉开。门发出一声旷远的吱呀,露出其后的消防梯。男人先是碎步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间——电梯般的既视感使他头晕目眩——随后反手把身后的铁门关上。三两下抓住了梯子,一个劲往上爬,但越爬越不对劲:男人的衬衫上染上了几条红色的锈迹,大概是这梯子实在锈得厉害。男人暗暗叫苦,只能继续狼狈地上行,好容易才把脑袋探出井口。这里是整幢大楼的天台,地面是水泥铺的,在雨水的染色下呈现出至少十种不同的灰。幸好消防井上方还有一片遮雨棚,不然男人方才就得逆流而上了。

天空灰蒙蒙的。男人右臂平举着撑开伞,举到头顶走出了雨棚。他的目标,是不远处的另一个雨棚,竖在场地的中央。从左边绕过,男人看到了雨帘后的长椅,以及长椅上坐着的女人。女人低着头,仔细品尝着手中的三明治。听到男人的脚步,她稍稍往右边挪了挪,给男人让出位子。

早呀。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男人貌似已经预判到她的回应,转身收起雨伞甩了甩,一屁股坐到了不锈钢的长椅上。

今天依然没有决定好?

嗯。

然后是良久的沉默,直到女人接着开口。

你呢?上班又迟到了?

是啊。男人如释重负般向后仰了仰,发现长椅并没有靠背后赶忙折叠回来。反正迟到和旷工都是开除,还忍着这个气去上这个破班干什么。妈的。

女人笑了起来,她很清楚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每次上班遇到什么不顺,男人总会逃到天台上来,有时是抽上两根闷烟,有时是喝上两罐闷酒,然后发一顿牢骚。自己在天台上遇见他好几次了,通过交流也逐渐了解了这个人。她知道男人要养活一家三口,但就连男人自己也总是念叨着不想活了。

说真的,不想活了。男人叹了口气说道。

女人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一根烟。男人摆摆手。

最近戒了。

于是女人收回了烟,把剩下未开动过的半个三明治递到他手边。

没吃早饭吧?

男人点了点头,收下了。他也很清楚,面前的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女人家里条件不错,之所以还要出来上班,是因为家里有个恶魔般的男人。为了逃避自己可怖的丈夫,她找了个借口逃了出来,到了她父亲的公司里上个闲班。不想坐在办公室,于是成天往天台上跑。自己在天台上遇见她好几次了,每次她到得都比他早。他知道,女人一直有自杀的打算,每次坐在长椅上也只是和自己在作斗争。

离了吧。男人有一次这样提议道。女人摇摇头。

并不是我能说的算的。

那就报警。我现在就来报。女人连忙按住他。

斯卡布里亚的警察不管这个。报了警只会让他在日后报复。

男人只好做罢。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

女人低头啜泣起来。把头埋进裙子里。男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不如我们一起从这里跳下去?

……你有这个胆量?

怎、怎么会没有?都不想活了。

女人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男人大口吃着三明治,女人低头盯着手中空空的包装袋。距离男人提出这个提议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但这两个人还是安安稳稳地活着。男人以为女人家里的情况有所好转,女人以为男人天性乐观,于是都这样耗着。男人刚把最后八分之一个番茄片塞进嘴里,女人突然抓住了他的右手,把他吓了一跳。

难得你今天来这么早,我们出去玩吧。

男人惊愕地看着她,几秒钟后才想起来要继续咀嚼嘴里的东西。

泥……摁蒸鹅?

嗯。认真的。我们下楼吧。女人面无表情地捡起男人放在地上的伞,向前撑开后径直走入了雨中。男人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但女人走得太快,没有伞的男人浑身湿透了。

电梯坐到大堂,女人向推拉的玻璃门走去,而男人则吸取经验走了旋转门。门走走停停,男人每次想要推门加点速,门就自己停下。半分钟后,他出现在了门的另一边。女人撑着伞,默默看着他。

有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才走了旋转门。男人难为情地看向地面。怕了,哈哈。

女人浅浅笑了一下,没再多问什么。

那个……现在雨这么大,我们去哪儿?

嗯……

我想起来了,这附近有一家书店,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经常去。要不去那儿?

好啊。你来带路。

男人是知道女人喜欢看书,所以如此提议。那家书店,男人上大学期间其实不过去过三次:第一次是去买课程相关的阅读材料,第二次是和当时谈的女朋友约会,第三次则是在那里避雨。他对书籍毫无兴趣,也不喜欢书店里浓厚的学习氛围,更无法接受这家店的咖啡吧做的咖啡。为了改变自己在女人心中极有可能已经建立的窝囊形象,男人想表现得有文化些。他不知道女人怎么想。

女人并不在乎。说起来,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哦这个啊,男人边说边接过女人手中的伞,为两个人撑着,当时学的是智能生态管理。

原来如此。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公司是做传媒的吧。怎么会想到来干这个?

啊哈哈哈……什么工作不是工作呢。这里薪水不错,离家还算近。为了家里人,从事什么行业也没那么重要吧……

不会觉得委屈?这可不是你擅长的领域。

人事把我招进来,说明我还算不上烂。智能生态管理这个东西,在国内最后还得去政府里混。我也没这个心思。

男人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当初大学为什么要选这个智能生态管理。三年的课,感觉尽学了些基本常识和假大空的东西。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呢?放学以后和兄弟们去网吧,存了些钱去买了辆车,结了婚生了孩子。几十年的人生,没什么闪光点,没什么爱好。平时老婆不让打游戏,时间长了对游戏也没了兴趣。每天就这样两点一线,不夸张地说,自己都快和PPT培养出感情了。

女人笑了笑。自己的处境和男人完全不同。就算说想要理解,也终有隔阂。两人于是沉默着走着,气氛很微妙,好在书店并不远。

到了,就是这里。男人在一块招牌前停住了脚。

时文书店……是很熟悉的名字。谁会给书店起这样的名字呢?

两人走进店里。装修很讲究,整体的氛围与书香气都很不错。先前几乎沉默的女人好像终于卸下了什么般,轻快地游走在书架之间,目光飞速扫过每一排书,且时不时停下来翻开其中一本。男人见女人此般兴致,嘴角也微微上扬——为女人高兴,也为自己的选择得意。

……这个是我上小学时最喜欢的悬疑小说……这几本是中学时经常看的……诶那个人原来还在出新书吗!?……这个精装本太好看了,得买一本回去重读一下……

男人瞥见了精装本的价格,又瞥了一眼平装的,想说些什么,但又吞了回去。

女人突然拉起男人的手,向另一个区域快步走去。男人吓了一跳,眼睛上下打量了好几回,可女人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男人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直冒汗,紧张地环顾这四周,像是那种害怕被捉奸在床的谨慎。女人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在男人眼中几乎是连拉带拽地到达了目的地。

看!女人两眼发光地指向架子上的一本书,一本很不起眼的书,小得像一本册子。男人将它取下,翻阅起来。貌似是一本小说,由许多的校园小故事组成。男人再翻看了几页后,抬头看向女人。女人神秘地笑起来。

这个呀,是我写的。怎么样?

男人几乎是惊讶地跳了起来。他貌似快忘记了一个事实:书是人写的。但他依然惊愕于另一个事实:自己身边居然会出现作家。

哎呀,哪里称得上作家!这是我大学时候写的故事集,原本只是想记录一下大学的趣事啊恋爱啊什么的,后来随手一发,还挺受欢迎!没想到现在还能在书店里有一席之地。

男人还是沉浸在惊讶中。他再次打开书本,尝试仔细地捕捉哪怕一点有用的信息,但每一页上的文字都像一群群蚊子一样从他的眼前溜走,徒留嗡嗡的响声。他于是合上书,但并未把它放回架子上。

诶?你不会要买吧?

嗯。

呵呵,多么沉稳、令人有安全感、伟大的回答。至少男人是这么想的。

于是结账的时候,女人拎着两大纸袋子的书,男人则把这本有关女人的小册子塞进短裤口袋。书店外,雨依旧很大。

现在去哪儿呢?

我想到了。跟我走吧。

雨水顺着倾斜的伞面,与女人的左肩平行而下。男人的每一根头发都被浸润,只因为他要保护那两纸袋的书——一袋在女人手里,一袋在自己手里。

我刚刚就想问来着,男人引出话题,你说这书是你大学的时候写的,那你大学学的是啥专业啊?

文学。如果再细分一些的话,世界文学。

那你现在的工作……?

你也知道,我打这份工绝不是处于兴趣或者志向。不过是一种消遣。但当时的我对文学,那是真的依恋。

既然都是消遣了,为何不去找个文学相关的清闲活儿干呢?

你这个找工作挑都不挑的人,还反过来指责起我来了?呵呵,告诉你也无妨。我呀,是在尽可能远离文学。

男人不解。

你也知道我和我先生的事了。我们就是因为文学认识的。那时候我刚毕业,参加了一个文学相关的论坛,在那里遇见了他。他当时也是一表人才,写过不少书,还开着一间书店,在圈子里也算是小有名气。我非常仰慕他,希望能在文学上向他靠拢,于是逐渐熟络起来。后来他去当了老师,我则待在家里。父亲听说后觉得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于是安排了亲事,我们结了婚。婚后的生活,让我逐渐意识到这个看似完美的男人的另一面。教育行业对于暴躁的他来说简直是地狱,但他从不会把怒火发泄在孩子们身上,所以……

所以你就成了受害者?

嗯。女人平静地点头。我感到害怕,对于他的一切都感到害怕。书房里满墙满墙的书,都烙上了我们二人共同的回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开始远离文学。

你父亲知道吗?

他并不知道。相反,他很中意这个女婿,无论我说什么他也不会信。当我提出要去他公司上班时,他倒觉得顺理成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

出来学习学习,总是好的。女人的父亲只是这样说。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我以为你想知道。又或者,我想找一个出口。一些新的记忆。女人说着停下了。

两人走进一家咖啡店。

我从前经常来这里。有时他也会出现,并把我带回家。他知道我是在逃避家庭。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男人对着杯中的拉花吹气。被吹散的纹路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男人询问。女人不语。之后又随便聊了些什么。

傍晚了,该回去了。男人看了看表。

是哦。说起来,你愿意陪我再上一次楼顶吗?

应……应该还来得及。现在出发吧。

天更暗了。云朵遮住了黄昏的黄,雨滴切割着阴沉的昏。二人返回了办公楼,碰见不少下班回家的同事们。没有人说话。二人直接上了顶楼。一整日的雨让坑洼的水泥地变成了水泥池塘,踮着脚才勉强过去。两人站在遮蔽物下喘着气。

女人捡起靠边摆放着的两块快递箱纸板。去边上坐坐?

边上?哪里?

女人指了指顶楼的边缘。

下雨天,坐那儿怪吓人的。

就是要下雨天才好。

两个人于是坐在了纸板上。男人打着伞。

看来这个世界还是不错的。女人突然开腔。

可能吧。得看日子怎么过。

有选择才能选怎么过。但我们都没有选择。

为什么这么说?

女人笑了。

男人心中闪过一丝恐慌。他连忙往后挪了挪。

本应是这样啊。哦对了,你的妻子和孩子在家里会不会等得着急?我们在这里也有一会儿了,要回去的话你就回去吧。

啊……没打电话来,应该还行。

回去吧。不过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可能性。

这又是什么话?

可是女人并不打算回答男人。因为她已经向前滑动,直到整个身体离开水泥的支撑。她高举双手,掉了下去。她买的两袋子书还好端端地坐在男人身边。

男人被吓得大气不敢喘,半晌缓过神来,连忙把原本荡在那里的双腿收了回来,调整了姿势,把头伸出平面向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盏路灯。

她准备好了。她准备好了。

呼。

她死了。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男人掏出手机,才发现信号并不好,打不出电话。他连忙把手机塞回兜里,四肢贴地爬行了几十公分,才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还险些摔到。他需要回到楼里报警。可还真不巧,消防井的门被锁上了。他咬牙切齿地踹着门,门上留下了浅浅的两个凹陷。他忽然看到,自己的伞和拿两袋书还放在那里,于是转身去拿。

有点黑。伞柄有点细,也是黑色的。男人的右脚踩到可滚动的伞柄上,他摔了一跤。这一摔,几乎把他的意识摔了出去。

——再反应过来时,他的两只手绝望地死死抓住天台的边缘。求生地本能令他的双腿在空中不停乱蹬,脖子拼命向上伸。水泥的边角让他的十指发痛发麻,但他决不能松手。他不敢往下看,害怕自己太轻易就陷入了死亡为他铺设的陷阱。体力在消耗,他快支撑不住。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但只是重复着一句话:

“怎、怎么会没有?都不想活了。”

“都不想活了。”

“都不想活了?”

男人现在,可太他妈想活了。但他注定活不了:十根手指慢慢放松,他向下坠落。

——然后精准从路灯的上方降落,路灯柱从他的胸腔穿过。剧烈的痛感让男人稍微清醒了一些,挣扎了两三秒后,有东西从他的裤兜中掉出来。他以为是手机,便伸手去抓,却摸到了那本小册子一般的书。他扭过头,眼看着书从他的食指和中指间滑落,掉进了影子里。女人的尸体也不见踪影。

哈哈。男人费劲地笑了两声。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