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在梦中醒来。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光线,左臂上熟悉的黑斑。我被困在这个梦境里太久。相同的一天重复着——在还没入梦时,我已经是一个严重的癔症患者。吃下两瓶安眠药后,我久违地入睡了,醒来时便是这样。我知道,我服用的剂量绝不会让我再次回到现实,可如今的我缺一次又一次在这个真实的空间中苏醒。
关于我手上的黑斑——我的猜想是,它代表着我目前癔症的严重程度。在这个世界中,我脑子里的杂乱幻象似乎被具现成了窗外不断蔓延的黑色物质。因此,我的左手就成为了一种预警。
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我尝试了许多方法逃离,可结局总是失败;短暂昏迷过后,我又会回到这个早晨。说实话,我并非没有想过永远停留在这个轮回,但在这个不断侵蚀腐败的空间中,我“生存”的每一秒都承受着巨大压力。因此,我还是没有放弃寻找离开的方法,同时试图救下被困在梦境中的其他人。结果也显而易见,连我自己都无法存活下来。
所以今天,我打算赖床。
“嘀——”
床头的通讯器传来消息提示音。我翻身到床边,发现是朋友目九郎的快讯:
“王中町影厅,速来。”
我并不意外,因为这条讯息是每天早晨的固定节目。我从来没有回过——因为我不知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该如何面对我最好的朋友,如何向他描述我们近在眼前的落幕,又或者试图掩盖这一切、欣然赴约。
不过我转念一想,人死后总是会去电影院的。我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去一下倒也算是契合主题。拯救逃离什么的,还有明天呢。
换上衣服吃过早餐,我下楼打了辆车。正是早高峰,来往的人们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将在这一天结束后覆灭。在路上堵了半小时的车,我总算到了影厅。刚走进去,就看到好友佐镰目九郎和大田中信并肩站着,一旁还有一个我从未想过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凛。
我喜欢她。我感觉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我喜欢她了很久很久,但可惜我只是个臆想症患者,永远无法迈出第一步。
可现在呢?她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微笑。
“远山,电影都开始了你才来?”
“抱歉,路上堵车了。”连我的语言都变得不自然起来。
“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赶紧进去吧!”
我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凛径直走来,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我身子一震,瞪大的双眼立刻转向目九郎和中信。这两人却出奇一致地挪开了视线。
好啊,都演我是吧。
可当我低下头,看到凛那张微微生气的可爱面孔后,方才的一切困惑的一扫而空,心中暖洋洋的。
发现我正看着她,凛的目光也转了上来。她冲我眨了眨水灵的眼睛,随后——
“啾。”
……她亲了上来。在我脸颊正中心。我们身后的人群立即传出了一阵骚动。我满脸潮红,连忙拉起凛的手往影厅的黑暗里走去。
“呐呐,原来这才是开关啊。瞧瞧你,像个木头!”
“……长云同学,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怎么,不行嘛?”她像赌气似地加了一句,“冈·崎·同·学?”
我们终于找到了座位。日久郎和中信全部在我右边落座,给我和凛留足了空间。
“说起来,这是什么电影?”
“恐怖片哦。”
“哈?”
凛不说话,只是歪着脑袋看着我笑。
电影开始。剧情比我想象的更精彩,恐怖元素也并不极端。话虽如此,身旁的凛却几乎已经蜷缩成了一团,头埋在我肩膀里。
“有、有那么吓人嘛,长云同学……?”
凛伸出手,重重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又后悔捶得太重,一面吹气一面轻抚着我被捶痛的地方。
“好啦好啦,其实一点也不疼。”
“你……!”
忽然间,我的左臂传来一阵剧痛,我被从甜蜜中拉回了现实。剧烈的反应代表着电影院外的世界正被癔症急速侵蚀。我区分不出,自己的手究竟是为印记所灼烧,还是单纯被凛握得发烫。
“凛……”
“唔……?”
“凛,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和你说。”
“诶?!”
“其实我……”
“停停停停停,”凛的手飞快伸到我面前胡乱抓着,为的是堵住我的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唔?”
一瞬间,我意识到她会错意了——或许也并非是会错意了。来不及解释,我感受到她的手从我脸上移开,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脸颊,以及耳边微微颤抖的鼻息。
“我也喜欢你哦。”
“!”
我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动弹不得,脸上的肌肉不停震颤着。电流点燃了每一条血管,我感觉自己在直冒烟。与此同时,我的鼻尖接收到了非同寻常的信号,随后是我的唇。
她又一次亲了上来。
“唔……等一下等一下……”我连忙轻推开她凑上来的脸。这感觉自然是美妙,我心中不能没有不舍,但时间紧迫,我必须和她解释清楚。
她满脸疑惑,嘟起嘴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凛你先听我说完……”我停顿了一下,等待着她打断我;不过这一次,她倒是老老实实听着了。我继续道:“咳……说实话我挺意外的。你应该也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但胆子太小,没好意思和你说。”
“笨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了吧!”
“是是。我也从来没敢想,你能看上我……”
“你是在质疑我的品味?!别说得自己好像一无是处似的。”
“你说得对……等一下,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假如,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你也好,我也好,很快就会醒来,回到……”
“停停停!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想表达什么?”
“额……”
犹豫过后,我还是将我对于这个癔症世界的全部了解和她讲了。听完,她长久不说话。
“所以我想,与其贪图这最后一点的时光,不如让这一切不要开始。说真的,我很喜欢你,也很舍不得,但……”
不等我说完,方才还沉默的她突然扇了我一巴掌,我的脸颊火辣辣的。
“但什么但,难道你就是这样的懦夫?”
“凛……”
“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现在要临阵脱逃?那我可要丑话说在前面了:按照你的说法,我消失以后,你的记忆可不会重置。到时候呀,你每天满脑子都是我,还有你现在做的蠢决定。真到肠子悔青的时候,怎么后悔可都晚了。”
“可是……”
“我猜你想说,你尝试这么久也出不去,我们现在就是飞蛾扑火?拜托,就你那个木头脑子,能想出办法就怪了。有我在,还有什么能困住我们?
“就算这注定是一场清醒梦,我也不想就这样放弃。既然这美梦不能一直做下去,那我们也得一起醒来。”
我和凛并肩站在影厅门口。她攥紧了我的手,似乎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阴云笼罩在城市的上空,黑色粒子的潮水无规律地将路人拉入虚空。左臂持续传来烧灼感,反复警告着这次侵蚀已接近尾声。
“往哪里走?”凛焦急地左顾右盼。
“这边。”我拉起她就往一个方向跑。
“我们有办法离开这个世界吗?”
“我不确定。不过我知道一个地方。”
沿着主干道向前,在城市公园的中心,有一道凭空出现的裂缝。早在第三次轮回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它。可在此之后,无论我如何尝试靠近公园,臆想的潮水都会发了疯似的朝我扑来,把我送去下一个轮回。我笃定那条裂缝是破局点,却没法接近。
“诶,那边发光的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
在这一刻,我有些后悔了,毕竟在明知后果的情况下接近公园无疑是送死。更何况,这次不止我一个人。
但凛没有听到我的后半句。她更加卖力地跟上我的步伐,一步步接近公园的大台阶。在我们身边,潮水已经逐渐汇聚成形,蠢蠢欲动,只等我们再靠近一些。
我们来到了台阶顶端。裂缝就在我们下方,不过数米的距离。
“凛,先别走下去!”
“啊啊……好。怎么了?”
“我……”我其实在脑子里酝酿了些煽情的话,但现在这氛围似乎完全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了也很可能再被凛扇一巴掌。所以我改了口:“我之前也来过这里,走楼梯下去很危险。我们得试试直接跳进那条裂缝。”
“诶诶诶诶诶这样不会摔死吗?!”
“都在梦里了,摔死了也无所谓吧!”
我听见潮水在逼近。
“要跳了!”
我闭上眼睛,握紧凛的手,尽全力向前跳去。
短暂的飞行,我却感觉时间被无限拉长。手臂上的粒子和几乎包裹着我们俩的潮水形成了联系,将我整个人向后拽着。寂静,惟有我和凛的心跳,一下下敲开面前的逃生门。潮水挽上了我的四肢,凛便用两只手拉住我的胳膊,将我夺回。接触到裂隙的那一刻,我的意识四散了。
我又一次在梦中醒来。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光线。我下意识检查左臂上的黑斑,却发现完全抬不起我的胳膊。不仅如此,我的呼吸也变得困难,像是有重物压在了我的脖颈。我使出浑身力气,才将这个重物抬起。
这触感……像是手臂。
定睛一看,这的确是一条手臂。我吓了一跳,心想怎么会有第三只手臂出现在我的床上。我连忙坐了起来,才发现身旁躺了一个人。
是凛。
我赶紧看向左手。小臂上什么也没有。
轮回被打破了。我从梦中醒来了。
我的心情很复杂。眼下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合理的。
“远山?”
半梦半醒的凛翻过身来,揉了揉眼睛看向我。不出意外,她看见我后的惊讶程度不亚于我看见她时的。
“远山……?”
“是我……”
她伸出双臂,一下子把原本坐直了的我拉进她怀里。
“我就知道这能行。”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在就好。”
我的脸颊被她的泪水打湿了。
这时,门铃响了。
“你去开一下门嘛。”
状况之外的我没敢多想,只是从凛松开的怀抱中爬起来,抓了件衣服就去开门。按下门把手,两道影子迅速冲了进来。那一刻,我的心中有一万种猜想,呼吸都停止了。
“诶,是中信和目九郎啊,欢迎欢迎。”
“啊嫂子你怎么还在床上啊打扰了打扰了——”
“我说远山,你们小两口怎么这么晚还不起来?”两人躲回玄关后,看向了依旧僵立在门口的我。
“啊……”
“愣着干嘛,快把门关上,然后过来帮忙。蛋糕先放冰箱吧。”
“蛋糕?”
“对啊,”目九郎一脸坏笑地走了过来,“虽然不知道嫂子会不会认同,但哥们可以保证,这蛋糕你看了绝对满意!”
“差点忘了,”中信也凑了过来,“生日快乐,远山。”
“生日快乐哦!”凛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大概,又开始做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