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今天又不想去上课?”
“嗯,”男孩高坐在一堆皮箱顶上,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几乎是搂似地托着一本厚重的图册,聚精会神地盯着纸页上的内容;两条肉桂一般的小短腿交替着前后摆动,后鞋跟敲打着皮箱的锁扣,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学校无聊,没有人和我聊天,”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本。
仰头望着自己这个小学开学第三天就翘课的儿子,母亲苦笑着拍起了额头,“哪里是人家不想和你玩啊。开学第一天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好几个小朋友来和你交朋友;你倒好,上来就问人家知不知道什么大气定律、星轨迁移什么的,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会感兴趣嘛。要不是人家家长三两句调解开了,我们沙德家的脸可就要丢尽啦!”
“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我为什么要和他们做朋友。”
“哎呀,”焦急的母亲原地踱步了半分钟,扭头朝着厨房喊,“孩子他爸,你来说说这小子。这样下去,咱们家的未来可怎么办?”
“要不还是先让我想想咱家今天午饭怎么办吧,”父亲的回应从厨房里拐着弯传出来。
“烧饭呗?还能怎么办?”
“米没了。”
“烤饼?”
“吃完了。”
“早跟你说了不许半夜起来偷饼吃!你现在赶紧再做几个。”
“……面粉也没了。”
母亲已经处于极度抓狂的状态,“妈的,这日子过得跟家里进了贼一样!得,我去买,”说着捡起地上的一个竹篮就朝门外走去,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阿尔,今天你也得跟着一起来!”三两步折回去,拽似地抢过男孩的书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欸……欸!”不等他反应,他的双臂已经被母亲强有力的手钳制住,整个人在空中完成了美妙的弧线运动,并安稳着陆。
拉拉哈虽说是一座小到不能再小的小城,但城市该有的它是一样不落:城中心的市政院和卡满塔,城东和城北的两处集市,城南的黑市,还有城西的农田。人们生活得原始且惬意,大街上随处可见小摊小贩和无家可归的乞讨者,也就是所谓的吡菈竺索,“无根之人”。这里的人被分为三六九等,彼此之间却没有明显的隔阂,大概是清楚再高贵的拉拉哈人和最低劣的吡菈竺索也并没有多大分别,毕竟都出生在这个混乱穷破的小地方。
小男孩阿尔的父母都在市政院工作,当着两个不大不小的官。他们是拉拉哈人中少数的、试图将自己和地上爬着的那些人分别开来的市民,为此也付出了不少代价:阿尔母亲有一次去赶集时鄙夷地瞟了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吡菈竺索一眼,又正巧碰到那个人那天心情很不爽,立马起身追了阿尔母亲三条街;阿尔母亲仓皇跑回了家,才发现买的菜已经全部掉在了路上。路人呢?早就见怪不怪了。与其思考谁对谁错,又或者对谁评头论足,不如实实在在地冲到大街中央去捡阿尔母亲掉落的杂货:
“我抢到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老子的,你给老子滚远点!”两个吡菈竺索就这样扭打起来。其他人像什么也没看到似地,自顾自捡些小东西揣进兜里,走开了。
还有一次,阿尔父亲穿着刚刚从裁缝铺取的新大褂上班去。倒了几辈子的霉,误入了一群毛孩的鸡屎大战中。他慌忙高声喝住两边手握粪便的小孩们,试图在不被误伤的情况下快速通过;谁曾想小孩子们突然来了兴致,把矛头对准了他,追着他一路砸。那天早上,阿尔可怜的父亲愣是在市政院门口跪了半个小时,思考究竟是干脆翘班,还是装作没事人先走进去然后再被领导轰出来。
“阿尔必须得去上学,”阿尔母亲看着满身鸡屎的丈夫狼狈归家,义正言辞地做了这个决定。结果呢?我们的小阿尔压根瞧不上学校里的那些同学。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坐在泥巴地里哇哇乱叫的小怪物,现在被塞进了稍微像样点的衣服,被父母扔进了名为学校的又一片泥巴地。开学第一天,阿尔看到教室里整整齐齐五十把椅子上,竟然只坐了二十个人不到。加上自己十九个,阿尔反复数了又算了,得出剩下的在地上打滚的、讲台上坐着的、窗户上挂着的、门后躲着的、还有没来上课的,总共三十一人。老师懒洋洋地走进教室,熟练地推开一个又一个打闹的学生来到讲台,给了坐在讲台上的那两个一人一个脑瓜崩,眯着眼睛摊开课本开始讲课。一开始阿尔还想听听看上学究竟要学什么,但当他听到“认数字”这三个字时,他立马摊开随身携带的《罗科索夫:物质的本质》,把小脑袋埋到书里去。
这些书籍,七岁的阿尔当然不能完全看懂;别说理论概念了,很多字他都不认识。可他偏偏喜欢去组合他认识的文字和书中千奇百怪的各种符号,久而久之,意思也能理解个七七八八了。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些书,阿尔五岁时开始自学算数,两年里他对于几何和代数的掌握突飞猛进,活脱脱一个理科天才。母亲不敢支持,更不敢不支持,只能任由他去,给他买各式各样的书籍。“我当初为什么要给你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啊……”阿尔总是听见母亲这样抱怨,但他毫不在意。他的眼里没有拉拉哈,没有未来,也没有朋友,只有无尽的数字和符号,天上轮转的星星,集市上的各种几何图形。
于是,在开学的第二天,阿尔光荣逃学,继续钻研他的天体学。